那几天,她每日按时上下班,用安眠药和褪黑素助眠,只是越来越频繁地在聊天对话里问他的归期,而他给她的答案,又总是充满了不确定。
否定,愤怒,磋商,抑郁,妥协。
她似乎接受了感情的绝症,需要他坐下来好好谈谈之后的安排,但是他却迟迟不归。
到最后那个晚上,她将车开到城西那套公寓楼下,二楼的灯光晕染进无尽的夜色里,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拽得生疼,雾气一次次模糊了双眼。
她想起来,或许他也在等,等她发现,等她先提出来,毕竟他从小受的是绅士教育,总要为她留些颜面。犹豫了多次,她拨通了他的电话,问他在哪里。
听到他仍旧是在出差,她反而笑了起来,泪水无声滑落。故事的起因她没有弄明白,就匆忙落幕。她最终也没有问出来,只是在车里坐了许久,最后看到郭思园匆忙跳下车上楼去了,又匆忙下楼离开。
最后她只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晚上,暮春的季节很是反常,是雨前的闷热,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开了空调,自己站去阳台透气。
黑暗之中,潮汐声响卷着热浪袭来,她无端想起在苏州那晚,也是空调的制暖出了问题,她跑去他房间蹭暖气,那个时候很是无所畏惧,恨不得全身心都要拿来献祭给他。
有人愿意将一个承诺奉为终生信仰,自然也有人信口开河,视信用为无物,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不同,先靠过去的人是她,先输了的人便是她,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一夜,一颗艾司唑仑陪她入梦,梦里回到他们在加拿大的那一日。
她扭伤了脚,唐沐将她扛在背上,两个人作伴,孤单地走在日落下正安静燃烧的雪地里,那个苍茫的场景很长远,以至于她产生了长相厮守的错觉。
“我会不会很重?”梦里的她一如既往有点忧虑。
“不会,”他将她往上举了举,“我可以一直背着你走。”
这句话很像一句承诺,她知道自己情动了。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张侧脸,刚毅,沉稳,内敛。
接下来的梦境跟现实有了一些出入,到了酒店,还是她主动伸手摸了他的脸,解开他的衬衫,酒店的露天阳台有入户的温泉,他们第一次尝试在温泉池里做,用的还是她熟悉的体位,他拦腰抱着她,从身后进入她,一次次的挺动将她送上云巅,而她望向夜空,看到了此生最璀璨的星河。
即使是在梦里,她也知道这是不对的,此时此刻她应该无情无欲,被哀伤或愤怒击垮,为突然夭折的感情恸哭,她也知道,这梦境并非真实,只是几段往事拼凑在一起,但偏偏,是这样甜蜜的往事。梦醒之时,天尚未亮,她在床上躺了一会,确认自己再无法睡去,才扭亮床头的一盏灯,拖着疲惫的身躯爬起来,她想明白了,即使连分享梦境这样私密的事,之后也不会有人一起做了,她生命里很重要的那个人,已经提前离场。
也是在这一天,动员针的副作用明显出来了,唐沐开始腰部酸胀,身体酸麻,伴随着阵阵的寒意,即使在炎炎夏日,他也穿了长袖,和衣躺在一张躺椅上。这一日他几乎没有办法驾车外出打针,最后是钟笑寒让郭思园带了一支动员针过来。
深夜下雨,满室的寂静中,只听到屋外风雨呼啸。在一起这么久,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但是他闭上眼睛,仍旧可以听到她浅语轻笑,就在耳边。他也能想象到,她在地下车库泊了车,在门厅换鞋,玄关处搁好车钥匙,一路拧开手边的灯,进厨房去倒了一杯柠檬水,或者从冰箱里拿一盒冰过的红酒。也或许刚刚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是湿哒哒,懒得完全吹干,盘腿坐在床上,翻看一本书。
最后,他在一片模糊的想象中,沉入梦乡。
梦里,也是磅礴的夜雨,她的车抛锚在一片汪洋泽国里,他恰好经过,撑了一把伞下去接她,但她站在雨里,就在两三米开外,带着戒备神色看着他,不让他靠近。
“禾禾,别怕,是我。”他看着自己一边慢慢靠近,一边柔声哄她,像哄后院那只橘猫。
而她一直将手藏在身后,等他走到身边,才抬起手来,拿了他的伞,扔到一旁去,他在雨里几乎要看不清她的脸了。
“我带你回去,”他听着自己温柔下来的声音。
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充满了猜测和戒备,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搂住他,跟他在雨里拥吻,雨水和风声灌满了耳目,她依旧不管不顾。
“我带你回去。”他心里痛极,又说了一遍,妄图阻止她继续下去,而她唇角一勾,似是带了讽刺。
冰凉雨水浇筑过的唇这么热烈,被她吻过就无法再假装毫无知觉,他抱她坐上引擎盖,绵密细腻回吻她,她咬唇蹙眉,似是忍耐,又有几分不管不顾的痴狂。
次日,唐沐进入供髓的最后一步--躺上手术台,麻醉,等待医生从他的髂骨做多点穿刺,取出骨髓液。
其实上台之前,他已经感觉到严重的不适感,不止有扰人的骨痛,还有呼吸不畅。即使他是第一次供髓,但作为医生,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份不适感不止来自于动员针的正常反应,还有其他暂时隐匿尚未被发现的因素。
“唐教授,你可以吗?有没有哪里不适?”麻醉医生过来查看他,常规问一句。
而他摇头否认,急于求成的原因,一方面是郭星冉已经化疗清髓,体内的造血细胞几近清空,此时喊停,她大半活不下来。更重要的,是因为何梨,此刻他仍旧觉得自己隐瞒得不错,但是再拖多几天,就很难说,每每听她问起他的归期,他都觉得,要骗她很容易,但是要他开口骗她,却如此难。
麻醉刚开始的时候,他脑子尚且清醒,回忆起昨晚那场梦,她脸上难得有决绝的神情,这解读让他心里惴惴不安,他将钟笑寒叫过来,又叮嘱他一次:“事情结束前,不要让她知道。”
“我知道,你放心吧,”钟笑寒答应他。
麻醉只是瞬间的事,上一秒还满心记挂着她,下一秒他就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在这一日,何梨很早就收到唐沐的信息,仍旧是心照不宣的早安,后面加了一句我爱你。
那时她正准备出门上班,就是这一句让她停了脚步,也让她想起来,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却从来未曾跟对方说过这三个字,明明是情侣间寻常的一句话,却等到这一日才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费尽心力维护起来的一个结界,在她眼前崩塌,摄人心魄的波涛翻涌,瞬间将她淹没。
隔了好久,她才回了一句:我也爱你。打字的时候像用尽毕生的力气,但短信写完又删,删完又写,最后,她将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回复那条信息。
何梨一直的坚持很简单:慎重选择,倾心相待。她不管唐沐的欺瞒有没有恶意,但已经跟她的处世准则背道而驰了。
这一日,和往日并无不同,她仍旧第一个到科室,查房,开医嘱,这一日没有手术,她找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将近两个月的医疗不良事件整理一下,眼下,唯有繁忙的工作才能成为她的避难场所,解救她于各种繁杂的猜测之中。
资料才整理了一点,护士跑过来:“楼下急诊有病人上来,怀疑宫外孕破裂大出血。”
“直接送手术室吧,”她从一堆文书中站起来,那边孙嘉璐也已经赶过来了,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跑,何梨想了想:“我先下去接病人,直接推手术室?”
“好,那我先上去。”孙嘉璐刚说完,何梨已经往步梯间跑下去了。
接到病人,上了专梯往手术室送,病人整个人躺在血泊之中,已是呼之不醒的休克状态,匆忙之间,何梨只能在电梯里先跟家属采集病史:停经四十三天,阴道流血五天,自测尿HCG阳性,既往有宫外孕病史,曾行左侧输卵管切除术。
手机第一遍响起之时,病人心脏骤停,就在手术室外面,肾上腺素,多巴胺,电除颤,轮番上了一次,心律好歹恢复了,她一刻不停将病人往手术台送,根本无暇接听。
手机响第二遍的时候,病人上了手术台,红细胞已经输入,升压药也在用,但是血压一直上不来,心脏又骤停一次,千辛万苦按压回来了,孙嘉璐问她:“剖吗?”
她没有想到孙老师会在此刻问她意见,与其说是提问,倒更像是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讨论治疗方案,在此之前,她一直努力想要摆脱工具人身份,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是真到这一刻,明明是她之前一直渴望达到的高度,她却又无暇多想,只在心里衡量几秒:“剖吧。”
手术止血,尚有一线生机,如果连医生都放弃,病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到手机响第三遍,护士问她:“帮你先接听?”
“不用了,帮我关静音吧,”她突然有些烦躁,心想这人到底有完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