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梨之前倒没想到这一层,听到这句,下意识就先问:“爷爷和爸妈那边...”
“你现在先不用管这些,”何稻皱眉打断她:“接下来怎么办?那孩子?”
“不是孩子的问题。”其实她并不愿意何稻插手进来,以他以往护短的姿态,猜也猜得到他会怎么站队,但她此刻不希望别人来干预她的判断和决定。
何稻果然急急躁躁,又再次打断她的话:“除了孩子还有什么问题?”
“说了你也不懂,你先让我想一想。”
“禾禾,”他听到这里,将手搭到她双肩上,无比真诚的态度:“哥知道你们同居了,这也没什么,你不要因为睡过他,就不好提分手,你不敢说的话,哥帮你说。”
关键时刻,当然还是妹妹才是自己人。
什么叫做睡过他?何梨微微皱眉,这粗鄙又直接的话简直让她不知道怎么接,她想了想,对何稻说:“你放心吧,我会解决好的,今天这事就过去了,我不管你们还能不能做朋友,但不许你再动手了,孩子这件事他也很无辜。”
“你到现在还护着他?”何稻遥遥指了指病房,满脸恨铁不成钢,觉得自己这一架像是白打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别担心了,我会解决好的,”她说完又叮嘱一句:“家里那边,先不要说。”
次日下午,何梨请了半天假,去医院陪唐沐办理出院,等护士发放了出院通知,两个人一起到住院部一楼办理出院手续,去中心药房取了一点缓解骨痛的药,又回病房取出院小结,等到两个人回到病房,整理带走的衣物时,何梨才开口跟他说:“你的东西我都打包好了,在后备箱里,等下一起帮你送过去。”
等待数日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即使已经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他却仍是有一瞬间的心窒,让他开不了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挽留的话,他没有资格再说,解释的话,也有洗白的嫌弃,他知道何梨的脾性,她绝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有她自己的深思熟虑。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拎行李下楼,搭电梯到负一层,她坐进驾驶舱,他在副驾驶位,等到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他才艰难开口:“所以我们还是被打败了吗?”
她专注开车,眼睛看着前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打败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我们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好不好?”他仍旧尝试挽回,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了,他伸出了手,却停在半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他再触碰她。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不在了。再勉强在一起,我无法说服自己像从前那样相信你,我不是郭思园,凭着自己想象出来的感情就可以过好这辈子,我不能。”
何梨承认,她是带着负气的情绪说完这段话的,即使说的就是她的内心话。她想,事情也结束了,所有人都这么由着性子来,她也想任性一回,但说到最后,她发现心痛的仍旧是自己,她闭上嘴,发现此刻说什么都是利刃,她不忍心在他心口来回切割。
她说了这番话,原本也已经准备好接受反驳,但叫她意外的是,唐沐反而沉默了下来,仿佛放弃挣扎接受了她任何安排。她说的他根本无力反驳,这样的决绝,恰是因为她对这段感情的执念,以至于有了瑕疵之后,她宁愿统统不要。
何梨曾经在心里演练过这一幕的,她生怕自己会心软,也怕自己会流泪,所幸唐沐既没有死缠烂打也没有歇斯底里,他们如同两个理智过剩的成年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分割感情上的纠葛,这想法却又无端叫她眼睛痛了起来。
此时已是傍晚五点多,喝下午茶太晚,吃晚饭又还早,但何梨还是就近找了家店靠边停车,两个人下去找吃的。
她跟自己说,只是想将必要的事情再交付清楚,但她同时也明白,只是另一个她,还在可笑地拖延时间,说分开的人是她,舍不得的人也是她。
不巧的是,这家店恰是他之前带她来过,可以野餐看海的那家,数月过去,一切都没变,想想也是,对远处的海,近处的树来说,数月时间,连白驹过隙都尚算不上,但是对她来说,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却像已经历尽了一生。
两个人点了餐,就杵站在餐台前,之前习惯了十指相扣,现如今连手脚都像多余,无法搁置,服务生看不过眼,猜想大概是刚恋爱不久尚且放不开的情侣,特意过来引了他们找了一张曲径通幽的餐桌,恰好可以看到树影遮掩中漏了一角的海。
用餐途中,何梨主动说起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先去香港进修黄热病课程,时长半个月,顺便在那边办事处报名参加MSF,已经托Nova打过招呼。还申请了美国霍普金斯医院的研修,顺利的话,应该在规培结束之后就可以启程。
霍普金斯医院,正是顾殷辰在美国工作的那一所。
“什么时候决定的?”她这些安排里,通通都不会再有他。他努力克制着情绪,才将话问出来。
“昨天晚上。”
就是在何稻揍完他之后。她一个人回到家里,突然就想通了,与其两个人在此地做困兽之争,不如她离开。
她曾经说过,那一次三个月的尝试给她的教训,就是最好不要跟本专业的人谈恋爱,否则抬头不见低头见,未免尴尬。对他,却不是这样的,她并不是因为尴尬而想要离开,相反,如果说之前的自己,是毫无斗志深陷了温柔乡,那他这一把,就是将她全身而退的路尽数拆毁,所以,她终于可以说服自己,放下一切背井离乡去逐梦。
“你不必离开,”唐沐听完这番安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可以将胸臆之间的酸楚荡涤开,“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人要走,那我离开。”
“你想多了,我们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老死不相往来,”何梨知道他的包袱,也无所谓多解释一次:“柳园师姐马上休完产假了,等她回来,恰好可以接手我的工作,再说,我的免费长工也差不多快打完了。”
说到这里,又牵扯出之前一起经历过的千丝万缕,她眼睛有点酸胀,意识到自己再继续往下说,可能就要失态哭出来,于是不再开口,只埋头吃饭。
唐沐听完仍是反对:“无国界医生工作的环境宛如战场,你合适吗,无论从资历还是体能,你现在出去,无疑是去送死。”
“所以我先去进修,Nova也说,作为菜鸟,绝对不可能现在让我上战场。至于体能,你放心吧,我也会努力训练的,不会拖组织后腿。”她本来想说,她会坚持游泳,想起来两人关系已经不再,再往下说徒惹伤情,才换了个话题:“你呢?”
我呢?唐沐顿住,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计划里会没有他,他也到这一刻才认清,眼前这个人爱起来有多果敢,离开就可以有多决绝,她要的就是这样清清爽爽,毫不拖泥带水的分开,切肤之痛也好,痛完之后才能重生。
他想了很久,唐家的事,孩子的事,都还没有完全结束,所以他暂时能做的,也只能斡旋在这些事中,至于之后,没有她的之后,他暂时没有勇气去想象。
饭毕回到城西那套公寓,何梨打开后备箱,唐沐将行李箱从里面拉出来,仍旧是那只二十四寸的铝合金箱子,轻便得根本装不下他们纠缠许久的过往。她抬头看那栋房子,上一次,她自己在这里,遥望二楼的灯光,满脑子是被欺瞒的愤怒,再往前一次,是去年他刚回来,聚餐后送他回来,她婉拒了他重归于好的邀请。
时光如流水送轻舟,带着他们共游了一段,即便只是短短数月,她在心里早已跟他过完了这一生。
没有谁想先开口说再见,他转身离开,只是走到门旁,他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何梨陪他在夜色里站了一会,这一夜夜色很好,天幕之上是他们一起看过多次的月亮,但月色之下,两人心境都已不同,两人之间所隔不过数米远,但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凝望。
最终是何梨走过去,像之前的每一次,走进他怀里,而他像等了千万年那么久,展臂环抱住她,仍是将脸埋进她颈窝,片刻之后,那一小块皮肤被泪水濡湿,他没有出声,她便只回抱他,像他曾经安慰她那样,抬手抚摩他脊背。
“没有了你,我要怎么办?”他勉力克制,又放弃了克制,绷紧的线条一瞬崩塌。
“去承担你需要承担的责任吧。”她手还搭在他背上,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如坠深渊:“从今往后,我们都是单独一个人了。我们暂时也不要再见面了。”
在一起的时候有多甜蜜,分开就会有多残忍,这句话是唐瑾总结出来的,何梨之前尚未有深刻体验,等轮到自己,才知道这句话仍旧太过仁慈。
她原本以为,两个人分开,只是删掉密码指纹,收起拖鞋跟漱口杯,橱柜里换回单人的碗碟,就可以抹去另一个人的痕迹。但事实却是,密码指纹她没有删,拖鞋跟漱口杯仍旧还在那里,只是她再也很少在家里做饭,碗碟还是那些,搁在沥水架上的,仍旧是那套两个人一起在超市里挑回来的双人日式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