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梨终于知道昨晚洛林为什么要将锅甩给她了,她既对平时吊儿郎当的洛林竟然会因为工人蚕食国际救援的经费而怒发冲冠感到些许意外,又觉得也的确只有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他做得出来。这桩事的确是烫手山芋,但她既然已经接下来,便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于是她用普什图语跟监工沟通了一番,又不厌其烦跑去工场,就在烈日之下,一个个工人去讲,许诺如果工程如期推进,会去帮他们争取各种福利,双方好不容易谈妥,她才回到阿法芙身旁来。
“薪酬方面你可以做主吗?”阿法芙听着,并不说话,等她过来,才悄声问她。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那么穷?”
“你这样也太亏了,”阿法芙这才恍然大悟,笑着感叹一句。
何梨也笑,她也是拿当地的工人没办法,之前才会自己动手糊墙搭篱笆,穷则生变这个词,在这里她有新的解读,工人们所有的刁难也不过是为了一日三餐。
何梨跟阿法芙找了个背阴的地方,阿法芙并没有穿着波卡,只围了一条希贾布围巾,抱了一叠学生的英语作文在批改,孩子放在旁边,玩弄地上搁着的几根木棍,何梨翻开本子阅读,聊以打发时间。
“--最近我们转移到赫省更北的山区,冬天来了,山地寒冷,前日暴雪,有大批牧民被困在山涧,医疗队收到求援信息,跟着村里的搜查队一起翻山驰援,队伍的翻译是一名活泼的犹太裔法籍女孩,名叫安妮,平时负责帮助我们跟病人沟通,她在返程中从雪坡滑落,扭伤了脚,由工作人员变成病人,担架不够,我们只好轮流背着她回营地,我背着她的那一段,她跟我聊了很多,她远在尼斯的家,她的大学毕业典礼,第一份翻译的工作,她问我她会不会很重,我没有回答她。我想到了你,曾经跟你淋过一场雪,此生是不是也算一起共白头?”
好巧,她也曾经被背着在雪地里走过,是不是在在乎的人面前,女孩子都会介意自己的体重...她掩了本子,发了一回呆,继续往下看。
“--极端的天气带来源源不断的病人-痢疾的、发热的、摔断胳膊的,同那些枪伤的、炸伤的病人一起,医疗点时常门庭若市。
除了医疗队的车,运送病人还有另一种方式-绿林救护车-病人躺在尼龙或麻布吊床,用砍下来的树枝当扁担抬着,从老远的村庄送过来,途中要穿越树林、沼泽、荒原,病人可能是老人,孩子,甚至临盆难产的产妇,我多希望能拍下来给你看看,但每一次,即使我拍了下来,也只是默默删掉。”
“--凌晨两点多,我被叫醒去执行特殊任务,我们同时为交火的游击队和维和部队的两名伤员缝合伤口,荷枪实弹的游击队就围堵在医疗点周围,枪口进了手术室,直直对着我的后背,我们的同事吓哭了,我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但箭在弦上,我没有时间犹豫太多,只能尽全力抢救。可惜维和军人因为伤情太重最终不治,等到游击队撤退,我回到没有开灯的房间,沮丧地躺回床上,我看到你推门进来,在我身边坐下,你抚摩我的脸,低头问我,是谁说过医生不是神,你忘记了嘛?窗外传来炮火的声响,我跌落梦境,梦里的触觉如此真实,你指尖的温热尚留在我脸上,但我却抓不住。”
何梨捧着本子的手颤起来,她咬住唇,呆在那里,有些难以置信,眼里是他描述过的那些烽火狼烟,她发现,过往自己也在这里,却像个空壳,他的文字才让她一点点被填满。
阿法芙摇了摇何梨:“你在发什么呆?”
“没有,”何梨摇头,她有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读下去。
“看起来有点难过。”阿法芙担忧地看着她,她从来没有在何梨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何梨勉强一笑,等到眼里泪意敛去,才继续往下读。
“--今天我休息,只做了一件事,帮房东看管一对四岁双胞胎,因为她们的爸爸妈妈去医疗点生孩子了,将她们临时托付给我,此地的生育能力一向毋庸置疑,但我不知道,这里的孩子破坏能力竟然也这么强悍,最后我放弃了抵抗,任由她们将墨水涂满我的书桌,肥皂水撒满地板,我想起糖糖跟果果,我走的时候,小家伙们刚学会叫舅舅,唐瑾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拆家基因会遗传,那我想她们也会前途无量。”
这样算起来,他比她来得更早。
“--你走之后,我去过两次我们的房子,第一次,我只是在院门外站了站,老梅树结了果,梅子成熟了,落得满地都是,我捡起一颗咬了一口,很酸,前一年你酿的梅子酒还搁置着,我们最终没有等到启封的那一天。第二次,我已经办好签证准备离开了,临别时过去看看,才知道你没有将门禁指纹删掉,院子里植物葳蕤,我进去的时候,自动浇灌机正在洒水,地上湿漉漉的,白木香又在开它的花,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一年就这样一晃而过,落地窗框四周爬满了爬山虎,我不敢进屋去,只要我不推开门,我就可以假装你还在这里。”
她呆在原地,眼泪滴到本子上,她仓皇抹去,怕模糊了字迹。其实那个家,她刚到美国的时候,也在梦里回去过,但跟他的描述出入很大,她看到的是木香花缺水,原本蓬勃生长的枝桠耷拉下来,地上薄薄一层落叶,掩盖住正欲破土而出的杂草,她推开门,屋子里已经有了雨季特有的霉变之味,很淡,但也足够抹去原来熟识的气味,那种此去经年之感,让她再也不敢往回看。
阿法芙放下工作过来抱住她,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谢谢,我没事,我只是找回了一些东西。”她又哭又笑,四年时间,看似很短,却又很长,长到足以让那几个月的厮守变得刻骨铭心,而唐沐,唐沐,即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不会任性放任自己去想象,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过得怎么样。她想轻叹,却又觉得这叹息无法承担此刻的沉重。
等到阿法芙体贴地退回去,她翻开本子,跳过那些描述工作的片段,在字里行间寻找让她心碎又欲罢不能的痕迹。
“--你考试的那天,我也去看了你,车子不敢停得太近,就靠在马路对面一颗樟树下。考完你跟同学一起走出来,雨已经停了,你们笑着聊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远,大概要一起去吃饭,我想,你的开心应该是真的吧,我希望是真的,那我为你高兴,如若那笑里有一丝勉强,那我恨我自己。”
“你走后三个月,规培证发下来很长时间,一直没有人去取,医政科通知了温衡,温衡找到我这里来,让我去帮你领,我答应下来,却也一直拖着。最后她帮你领了交到我这里来,她对我很是不满,说梨子虽然走了,你也不至于对她的事这么不上心吧。我知道自己的私心,之所以拖着不去做,是因为这是唯一跟你有关的事了,我舍不得亲手了断它,这样我就可以欺骗自己,与你之间尚有一丝纠葛。温衡说,反正这张证件对你也没有什么作用了,让我留着吧,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会留在美国了,包括我。证件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你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连证件照都可以笑得这么开怀。或许你早已经忘记了,但我每每翻看,总会想到,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我还有没有机会亲口问问你。”
本子扉页背面夹了一张泛黄的纸,何梨取出来打开,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规培证,未免太寒酸了,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却花费了她三年的时间。纸张被保护得很好,照片贴在左上角,盖了红色的印章,将她白衬衣的领子晕开了粉色的一角。她是因为什么事笑得那么开心,她的确想不起来了,那是一段轻舞飞扬的日子,嘴角的弧度永远也藏不住。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无人区玫瑰7
“--今天一位来自哈校的同事问我有没有去过美国,我说去过巴尔的摩,他觉得奇怪,为何放着纽约曼哈顿这些大都市不去,只去了巴尔的摩。的确,它只是美东一个小城市,只因为你在那里,从此它在地图上有了不同的含义。
来A国之前,我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去看看你,我在傍晚的校门口等到了你,隔着一条马路,远远看到你跟同学一起走出来,你晒黑了一点,看起来更加阳光健康,你朝草坪这头扬了扬手,我紧张到以为你发现了我,却看到了他朝你快步走了过去,你站在原地等着,笑得很好看。你们换了球鞋,在暮色里沿着草坪慢跑,我又有一点点欣慰,你好起来了,并且像你曾经说的,坚持锻炼。我没有隐藏自己的难过,但至少我们看过同一片晚霞,我也不算错过了一切。”
何梨的心里空出来一片,是她从来不去开启的那个角落,她想起天各一方的这些年,她沿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求学,逐梦,她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其实她心里负着气,她等了七年,也该换他等一等了。她不曾想过,留在原地的那个人,才是更难的,他日日夜夜对着的,都是诛心的过往。她跟他说暂时不要再见面了,所以他信守承诺再也未出现在她面前,只是先打包好行李,一个人走向他们曾经共同渴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