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她突然问道。
他挑眉,但没有反驳,反而点点头,示意她开口。
“一见钟情跟见色起意你更喜欢哪一个?”她言斟句酌了一番,在不多的成语里翻出这两个。
他有些意外,又觉得好笑,撇撇嘴回答:“这两个不是差不多吗?”
“那你有女朋友吗?”她锲而不舍又问。
他摇摇头,等着她继续往下问,很好奇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果然,她下一句话问出来,就让他跌了眼镜:“那你想不想我做你女朋友?”
“你好直接啊,”即使有些预感,但听到这句话,竟然是他有些难为情。
“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拐弯抹角啊,”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他第一次真的在别人眼里看到星星,他看呆了,愣了片刻,才问道:“你们ABC不都是按照米国那一套,先约会再表白吗?”
“我这不是怕来不及表白你就跑了吗?”她哈哈一笑,又纠正他:“我不是ABC,我是三岁才到美国来的。”
“三岁,那跟ABC也差不多,”他耸耸肩。
那一天他有自己的安排,吃完饭便送她去巴士站,等车回马里兰的时候,她询问他,可否使用那张相片的所有权,用来作为乔治皮博迪图书馆摄影大赛的参赛作品。他才知道原来她不止参加网球赛,还参加摄影赛。乔治图书馆号称全美最美图书馆,有开阔的中庭和铸铁阳台,他所看过关于这座图书馆的相片几乎都是拍建筑或者馆内的私人婚礼,极少有个人照。说实话,那张相片拍得不错。
后来他再回忆起来,明明那时候他想拒绝的,那张相片只是给了他一个侧脸,他还是顾虑到一些事情,顾家行事一向低调,不愿意年轻一辈在媒体前抛头露脸。但不知道为何,他却又答应了,不止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她,还将她给的那张相片带回了家。
果然,过了两个星期,摄影展尚未结束,顾南西便联系他,让他在那个周末回家吃饭。顾南西在电话里更直言祖父想让他将女孩子也带回家去看看。他仿佛一个玩火的孩子,恶作剧终于被大人发现,有一点点得逞的快乐。
对于感情,顾殷辰从来不会往心里去,在他这样务实的人看来,爱情是最不实用的,他的母亲方寥,为了一段露水姻缘,搭上半辈子的青春,这就是最好的佐证。他身边从来不缺关注的目光,但他也不想尝试去将那些目光物化。神奇的是,那段时间他们却约会了四次,在短短的两周内,当然,她总有不同的理由来找他,决赛在即,她拉他陪练网球,或者给他送一张摄影展的门票,两个人一起去看。
跟她在一起,他整个人是放松的,他享受这样的感觉,却也没有想要再进一步,更不用提带回家见所谓的家长。并且他知道,对于她这样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女孩子来说,dating只是互相了解的过程,并不算确定恋爱关系,他很自负地想,过不了多久,她便会发现他这个人会有多无趣,然后删掉联系方式,默默离开,既然结局注定是这样的,又何须大费周章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又暗暗希望,她感到厌烦的那一天,能晚一些到来。
那个周末的早些时候,他也是同她在一起,她来找他,背了个硕大的相机包,便携三脚架,脖子上还挂着一部相机,穿着工装牛仔裤跟灰色格子衬衫,像个风尘仆仆的记者,只是脸上挂着的笑意有点出戏。
“你这样进得了图书馆吗?”他问她,他已经告知她这一天他需要修改论文,需要在图书馆呆一段时间。
“你看我的吧,”她卖了个关子给他,跟在他身后到了图书馆。他亲眼看着她掏出记者证,跟管理员套近乎,顺利地进了图书馆大门。
“你怎么知道管理员会卖给你面子?”
“试试嘛,反正也不吃亏,实在不让进,我就在校园里等你,”她朝他眨眨眼睛。
在这一点上,他跟她真是不一样,他从来只做笃定的事,她却不同,或许他一直对她从小在美国长大的身份耿耿于怀,但不可否认,她坦率真诚,承担得起失败。
她果然是没有办法安静陪他坐在图书馆的木桌子前看书的,自顾自去逛书架扫书,拿到了喜欢的,便靠着书架翻阅,顾殷辰也不管她,直到天蒙蒙黑,他抬起头来,看到玻璃窗外一个黝黑的镜头对着他,被他发现了,镜头才挪开了,露出一张笑脸。
“可以走了嘛?”隔着消音玻璃,她用嘴型问他。
他抬手在玻璃上勾勒出她那抹蜜色的唇,心里隐约有些想法。
“我看看你拍了什么,”等出了图书馆,他从她手里接过相机,好奇地一张张翻阅。
她虽然嚷着要尊重个人隐私,却也由着他去看,其实里面只有最后那张相片拍了他,其他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他承认她在摄影上很有天赋,懂得用烘托和渲染的方式表达想法,即使相片还未导出来加工,他也觉得很不错了。
临走前,仍旧是走那条路去巴士站,和来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她主动牵了他的手,而他没有甩开。她的手心潮湿,带着一点热度,右边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侧边有薄薄的茧。他的手指抚过那里,那个部位的茧他也有,他以为跟他一样,是执笔刷题磨出来的,她却告诉他,那是常年用那个部位托着相机拍照留下来的痕迹。
“你几岁开始学拍照?”
“三四岁吧,跟网球一样,”
“三四岁?”他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年龄的孩子还没有网球拍高。
“对啊,妈妈将院子里的蹦床翻过来,让我对着蹦床的床底练习发球,我可以一打一个下午。”
“她强迫你练球?”顾殷辰想当然地认为,在那个标榜自由跟人权的国度,她的母亲像方寥一般逼迫孩子学习,肯定要被处罚的。
但是她却笑起来,摇摇头解释:“我妈妈当然没有强迫我练球啊,摄影,网球,都是我自己喜欢的,他们只是支持我而已。”
“既然从三岁开始练习,怎么不走职业路线呢?”
“为什么要走职业路线,喜欢的事就当成爱好来做就好啊,”她语气平淡回答,眼睛很亮。
他默了片刻,这样的喜欢当然是很昂贵的,并非谁都能支付得起,比如他自己,就支付不起。他从小的兴趣和爱好,是方寥帮他挑好的,参照着大洋彼岸另外几个孩子的学习进度,钢琴、网球、马术,他们会的,她便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不会。至于其中有没有顾殷辰自己喜欢的,很难说,他早已经不记得小小的自己有过什么不切实际的愿望,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因为知道提出来便会遭到反驳,所以他索性不提。等到他长大,能够自己做主决定要去哪所学校,选择何种职业,方寥仍旧是耿耿于怀的,她希望他能去读商科,或者人文学科,但他偏偏选了医科,作为十八岁的公开喊话,宣告自己的独立。
后来他读顾城的诗-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到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为了避免结束,他避免了一切开始,但在那一晚,或许是晚霞烧得太过热烈,或许是一身挂得叮叮当当的她站在巴士站边上等车的身影独立却又孤单,他明明已经走远,又转身走到她身旁。
“你怎么又回来啦?”她惊喜地抬起头问他,他没有回答,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唇印在她唇上,暑气蒸腾中她的柔软和服帖立即俘虏了他,他不得不承认,从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于是那一天,二十七岁的博后顾殷辰,决定跟二十三岁的小硕林糖,正式在一起。
第82章 番外
他故意拖了一些时日,才自己回顾家赴宴。那是一座庞大又古老的美式宅院,院前有开阔的草坪,整个建筑群藏于一片高大的林木之中,私密又宁静。他的叔伯们都已经搬了出去,只有顾南西一家仍旧跟老爷子住在一起,照顾老爷子的起居。他在巴市数年,去大宅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跟顾南西,顾南西跟顾老爷子,都有无法跨越的鸿沟,大家心知肚明,光吃个饭闲聊几句,根本无法跨越那道鸿沟。
那晚的晚餐很丰盛,仆人很体贴,大概因为是周末,他同父异母的几位兄弟姐妹也都回了家,近十个人围满了一张长椭圆形的宴会桌。到最后那道法式青提塔上来之前,大家都轻声与领座无关紧要地交谈着,顾殷辰等着顾南西开口,竟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但大家都维持着礼貌的体面,他也便只能入乡随俗,暂时让自己做一位伪装的上等人。
直到等待甜点的间隙,顾南西才问起那张相片,语气中略有些不满:“你从国内来,不懂这些也很正常,这张相片已经侵犯了你的肖像权,趁早让举办方撤了吧,如果作者不同意,我可以请律师干预。”
顾殷辰一时猜不透顾南西的消息是从哪位来的,但看在座那些人满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他才知道这天能聚这么齐并非偶然,他无意揣测那些人的心态,语气尽量稀疏寻常,压抑住薄薄的不耐:“是经过我授意的。”这句话说完,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虽然我从国内来,却也略懂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