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昭也不知要玩什么, 呆呆坐在檐下看园中流水。
容洵将今天的早课做了, 默诵经文, 出来发现她还在那里, 像个木偶, 难免皱眉。
“走, 跟朕去捞鱼。”
容洵让江明昭拿着竹制的网兜去溪中捞鱼, 他自己不想下水, 在一旁作画。
江明昭只觉得陛下想一出是一出,大概是想吃鱼,就脱了鞋袜去溪里,用竹篓抓鱼,再放进一旁的桶里。
溪水极清,被太阳晒暖了,卵石圆滚滚的,有些奇形怪状,有些光泽隐现,十分漂亮。江明昭不知不觉捞了些鱼虾,连石头都捡了不少。
容洵往她那里看了好几眼,视线触及溪水中白嫩纤细的脚踝,很快挪开。
一天下来,他画中有山水溪流,唯独少了江明昭,想添上又停笔。他从不画人像。
“晚上吃什么?”江明昭竟觉得有些饿了。
自她来苍国,就无甚食欲,上次还是吃烤兔子,觉得开心,因为荣王世子只能吃一点。
“去酒楼。”容洵想着她难得出来一躺,就去吃点好的。
“这些鱼怎么办?”江明昭迷茫。
“倒回去啊……你泡过脚,这鱼怎么吃?”容洵惊诧。
“……”江明昭沉默不语,要不是顾忌身份,她都想把容洵打死,怎么会有这样欠揍的人?
江明昭终于还是倒回去了。
石头还在,都很漂亮。
“这倒是不错,拿回去泡在水里,养个碗莲,放在书房。”容洵瞥了眼石头,随口道。
“陛下,这是我的。”江明昭没想到容洵会和她抢。
“整个行宫都是朕的,这些石头自然也是,连你都是。”容洵语气随意,神色高傲。
江明昭简直叹为观止,怎么会有这种皇帝?她曾以为世间所有皇帝都像父皇那样威压如山,从容沉静。
“罢了,喜欢就给你吧,朕那里还有些彩色碗莲的种子,你养养看,别辜负了朕的石头。”容洵随意挥袖。
“多谢陛下。”江明昭勉为其难道谢,再看那些石头,倒觉得来之不易。
两人在宫外吃了一顿,回宫路上,江明昭听到卖糖葫芦的声音,有些出神。
“去,买两串来,挑大的。”容洵使唤侍卫。
江明昭看他,有些错愕。
“想要什么直说,又不是养不起你。”
等侍卫送来糖葫芦,容洵将两串都递给她。
“为什么是两串?”江明昭以为他自己也要吃一串,但他没有要吃的意思。
“朕看你吃得挺多,一串怕不够。”容洵用打量年猪的眼神看她,挑挑剔剔。
“……”江明昭心里那一点感动瞬间被碾成粉末。
自那以后,容洵便时常叫她出去。他平时也常去行宫,如今多带一个人,竟意外的不排斥。
以往他不喜欢宫人离自己太近,不喜欢内侍主动与他说话……有许多许多忌讳,现在倒不怎么在意了。
他有时静修,有时钓鱼,有时作画,总使唤江明昭去做事,溪里捉鱼,挖坑种树,爬树摘果子,抓鸡,抓鹅,捡鸭蛋……这些事,他作为一国之主是不会做的,但看人做,就很有趣味。
有时江明昭累得直不起腰,气喘吁吁,脸色却红润,吃饭能吃好几碗。容洵会打趣几句,还让厨子多做些她喜欢的菜。
江明昭渐渐习惯他的性子,极其自我,喜怒无常,也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他处理政事的速度很快,将要事仔细批阅,那些请安、婚配等琐事,一律敷衍。
江明昭努力从他身上学些什么,她不知道在学什么,但下意识学习自己不会的东西,不管是处理政务,还是驾驭人心、制衡朝堂。
她扮成他的宫女、扮成丹童、扮成内侍,时常被他带在身边,接触到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他完全不介意这一点。他是个极度离经叛道的人,随便江明昭看,有时叫她代笔,敷衍朝臣。
江明昭只将常用的几个字练熟,几乎和他字迹一样,比如「朕安」,「朕知」,「此事不必再谈」等等。
她的心一点点静下来,也更加擅长忍耐。直到太后出宫礼佛半年,庄亲王府多了一位小公子。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江明昭有时觉得仇恨像一块碎瓷片,扎在她心上,周围一层又一层血肉,长成茧把仇恨包裹好。
平时不觉得如何,一到触碰,痛感就万分锐利,五脏六腑都跟着痛,难受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了?再等等,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容洵同样很有耐心,也擅长隐忍。
庄亲王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他能继位,其中也有庄亲王的原因。高家更是麻烦,牵一发而动全身。假如处理不好,苍国会生内乱。
“你要等到那个孩子长大成人吗?”
“他也的确要叫你一声兄长。”
江明昭想到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只觉得恶心。
“看来是朕太纵容你了。”容洵难得动了真怒,他亦恶心那几人,更不必说「兄长」这种称呼。
“朕不是任何人的兄长,凭那……也配?”
容洵拂袖而去,越走越远,白色道袍在夜风中飞扬,像一片触不可及的云。
江明昭后知后觉,容洵终究是苍国的帝王。她能与他交谈,能跟在他身边,都源自他的特许。当他停止这个游戏,她仍然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