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与母亲有些像,她一见就心生亲切。
他与以往她见过的所有长辈都不同,那些长辈希望她如何出众、如何优秀,那固然很好,荣王永远只盼她平安、高兴,总是让容浔给她 塞银票,怕她过得不好。
但舅舅也离开了。
就像父皇,像六姐姐。
他再也不会笑着叫她一声“明昭”了。
江明昭握着他的手不愿放开,才发觉他的腕骨如此瘦削,清瘦的骨头上蒙着一层皮肉,好像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她忽然从他袖中看见了什么,借着擦泪的机会,再次看过去——
顺着苍白的手腕往里看,青紫色手印分外刺目,就像有人曾大力禁锢着他的手臂,迫使他做什么事,才留下那样深的印痕。
江明昭浑身发冷,不着痕迹将他的衣袖整理好,整个人如坠冰窟。
容洵说,只走一个过场,很快就会把舅舅放出去。容洵说,舅舅联合庄王谋反。
总不能容洵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此事,她必会查清。
还有表哥……表哥不能再出事了。
“谁让你们弄死荣王的?”容洵站在暗室中,神色阴鸷,声音冰冷。
无人敢回话。
审讯荣王,本就是容洵的决定。
他要求不留痕迹,那种审讯方法也有,比如,将人的头按进水缸里,即将溺毙之时,再拉出来,缓一缓,再按下去。
荣王天生体弱,经不了几次便咳了血,仍是什么都不说,只知道认罪。
皇后要来探视,自然不能让她看到奄奄一息的荣王,就按照惯例给他灌了提神的药,能让人看起来精神些,没想到荣王羸弱至此,竟死 在这个当头。
容洵没有说话,疾步出了暗室。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将皇叔拘来诏狱……”容洵轻轻拍打江明昭的背,将她抱在怀里,慢慢地哄,自责又歉然。
江明昭任他抱着,手被容洵带着,远离荣王,再也感知不到那种冰冷的温度。
舅舅死了。
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如此突兀。
像烈日下的一场暴雨,将她眼前的幻影打碎。
“我听说有些人只是暂时闭过气了,看还能不能救?”容洵示意太医上前。
太医又是诊脉,又是针灸,最终摇头。
“荣王已是油尽灯枯的脉象,这些年都靠名贵药材吊着命,拖到如今才病亡,已经是个奇迹了。”
“世子也身体虚弱,太医去给世子诊脉,看看世子如何了。”容洵惋惜又自责,开口让太医去瞧荣王世子。
江明昭听着他们的对话,或许以往会觉得容洵是顾及她的想法、关心她的亲人,如今再不敢这样想了。
她一步步被他引着,他想让她看见什么,她就看见了什么。就连想法,大致也契合他的预设。
“世子。”江明昭看着囚室中神色憔悴的少年,唤了一声。她不敢叫他表哥了。
“你来了!”容浔一笑,转而又向容洵行礼。
“参见陛下。”他态度恭敬。完全不知道,他的父亲荣王,就死在不远处的另一间囚室里。
“世子身体不如常人康健,诏狱寒凉,恐有风邪入体,还需好生调养。”太医诊脉后,看容浔的眼神有些怜悯。和荣王一脉相承的不足 之症,这对父子…已是天人永隔了。
“世子回府吧。”容洵神色温和。
“多谢陛下。”容浔再次跪下行礼,一脸感激。
江明昭面无表情,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心中只剩一种极深的悲切,比得知六姐姐死讯时更加刻骨。第88章 父子
◎这样的人,也能称作父亲吗?◎
“我能出去了, 那我父王呢?”容浔问。
“皇叔也会与你一同回去。”容洵道。
“还请世子节哀。”江明昭不想看他陷入虚假的欢喜之中,还不如尽快认清现实。
“什么?”容浔并不敢想。
“舅舅已经病逝了。”江明昭声音平淡,再次重复一遍, “还请世子节哀。”
“我父王呢?”容浔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整个人步子发飘, 被引到荣王那里。
他跪在荣王身前, 怔怔的,不发一言。
他与荣王如出一辙的病弱,此刻脊背挺直,竟有了大人的轮廓, 又好像是失去了替他撑天的人,于是担负起许多东西。
“把舅舅和世子送回王府吧。”江明昭声音很轻,她甚至觉得发出声音的是个幻影, 而她自己,好像跪在容浔身边。
其实她始终站着,被容洵拥在怀里,以庇佑、安抚的姿态。
“好。”容洵点头。
“世子, 还望保重身体。”江明昭离开前,从容浔身侧经过, 轻声叮嘱。
“多谢娘娘。”经宫人提醒, 容浔也知道江明昭如今成了皇后娘娘。
容浔不让别人碰荣王的身体, 他自己亲自背着荣王, 一步步往王府的方向走。
他的双腿很不好, 幼时不能行走。
荣王也是这样背着他, 去许多地方。
现在该轮到他来背父亲了。
容浔没有落泪, 他安静而沉默, 有理有条地同宫人说话, 背着荣王往家走。
太阳很大,烈日当空。
他额头上蒙着汗,脸色苍白,好像随时都会倒下,然而脚下很稳。
荣王去时神色安详,身体还未彻底僵硬,此刻靠在容浔身上,就像只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