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昭掀开轿帘,沉默看着这一幕。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刻。
为什么呢?
她想。
因为荣王是先帝嫡亲的弟弟,手中始终持有一股不弱的势力。哪怕他病弱。
没有比这更好的清理机会了。
借着叛乱之名。
她没有再落泪,只注视着容浔的背影。
容洵也在看那对父子,真是令人动容。
或许他也该去看望一下庄王了。今晚就去。
“回宫吗,还是再看会儿?”容洵问。
“回去吧。”江明昭放下轿帘。
她没有再突然情绪失控了。
这时很忽然想听孙青说说话。孙青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她眼前了,好像在朝霞宫清点库房。
夜间,容洵怕她做噩梦,或者梦里哭醒,轻轻拥着她。暖意从他身上传来,气息仍然那样好闻,江明昭闭着眼睛,一夜未睡。
她眼前始终是容浔背着舅舅那一幕,那条回家的路好长啊,他一直在路上走,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她没有流泪,好像一直跟在容浔身后。
翌日,容洵上朝。
等他离开之后,她才睡着。
等她真正睡着,容洵又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江明昭苍白的脸。
她一直都很聪明,这都能察觉到……有时他甚至希望她笨一些。但察觉了也没什么,他没想过能瞒住她一辈子。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是什么夏流。
如果心慈手软,他早就死在多年前的庄王府,死在那群命像草一样轻贱的「嗣子」之中。
只是有些早……他本想让江明昭更爱他一些,再慢慢让她知道。总归不会让她离开,她迟早会接受的。
散朝之后,容洵去诏狱探视庄王。
一进诏狱,他神色便阴沉下来。
原本没打算让荣王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诏狱中,更不能死在江明昭眼前。
容洵甚至在想,荣王是不是故意挑在那个时候死,故意横亘在他与江明昭之间。连自己的死都要算计一番……荣王从来不是外表那样病弱无害。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还是重温一下何谓「父子情深」吧。
容洵挑了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走向最深处的囚室。这鞭子不轻不重,打在皮肉上极痛,又打不死人,很适合庄王。
他作为「嗣子」备选的时候,每月都能离开宫中,回府一次。庄王会详细数他在宫中犯了多少错,如何愚笨,再施以鞭罚。
从手握的地方到鞭梢,渐渐变细,打下去便有很响的一声——「啪」。幼时听到这个响声,他总是畏惧、憎恶,如今再听这声音,也不觉得快意。
当鞭响声传进暗室后,被悬在中央的人动了动,不住瑟缩。
即使庄王身受重伤,也比荣王身体更好。
好好养着,竟活了这么久。
容洵心中惋惜,怎么死的不是庄王呢?
“荣王叔死了。”容洵看着狼狈不堪、涕泗横流的庄王,都没什么心情动手。嫌脏。
“死了……死了……”庄王神智不太清楚。
从他被拖进诏狱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见过天光。那些人审讯他,问了许多遍,后来问不出新鲜的话,就将他锁在这里。
容洵有时过来,带着鞭子,一言不发,直接动手,一边抽,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务必叫他更痛苦,又不想他轻易死了。
有时庄王甚至觉得容洵不是一个活人,肖似他母亲的皮相下,装着一个怪物。
“今天特意来送你上路,还有什么可说?”容洵用鞭柄挑起庄王的下颌。
一张软弱、惶恐、丑陋肿胀的脸。
这样的人,也能称作父亲吗?
荣王那等才算吧,可惜不是他的父亲。
荣王为了能让容浔活下来,何等苦心孤诣。
为什么有的父亲为庇佑子女不惜代价,有的父亲只想踏着儿子的骸骨上位?
容浔撞破太后与庄王偷情,事后被庄王下蛊控制。荣王襄助庄王谋反一事,正是由此而来。但荣王并非真心实意配合庄王,才让容洵逃出生天。
荣王罪不至死,容洵与他做了一个交易。
荣王配合容洵制造罪证,将荣王府固有势力打散,为容浔求一道特赦。不管何时,容洵都不得伤容浔性命。
庄王对荣王世子下蛊一事,已供认不讳。
他以为散布流言一事也是荣王府做的,将这笔账算在荣王头上。荣王默默将这事认下来,容洵没替他解释。
容洵当时查出是江明昭,为她扫尾,再将人送到行宫,防止庄王对她下手。宫中有不少太后、庄王的人,行宫反而安全一些。
他与荣王虽未面谈,又好像隔空合作了一次。诏狱之中,第二次合作,以荣王府势力换世子平安。
江明昭看到的那些罪证都没有破绽,因为荣王主动配合,他也亲口承认心有不甘。
这些事都已经了结,条理清晰,脉络分明,唯独让容洵无法释怀的是,容浔的身世。
他并非荣王府任何一个女人所生,荣王向来清心寡欲,将容浔带回来后,只说他生母已逝。
先帝在时,对容浔多有嘉赏,不掩其疼爱之意。关于容浔真正的来历,已被人清理干净,不管如何查,都没有一点痕迹。
难道容浔真是荣王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