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洵再醒来时, 叫了一声“殿下”。
彼时,江明昭正在批阅奏折, 长孙玉在一旁分拣,听到这称呼,两人都一怔。
“你怎么在此处?”容洵瞥见长孙玉,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陛下醒了,臣去传太医。”长孙玉退避。
“殿下,不要那群老头拿针刺我的头……”容洵拉住江明昭的袖子,不肯松开。
“殿下好像与我昨日所见,有些不同。”他认真看着江明昭的眉目,好像在仔细辨认。
“不过殿下就是殿下,不管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认得出来。”他飒然一笑,毫无阴霾。
“你叫什么名字?”江明昭问。
“夏流。”
“叫太医来。”江明昭任他拉着,心存疑虑。
她已经不太敢信容洵了。
等太医探过脉,又仔细为容洵检查过,都表示头疾复发,只记得旧时之事也是可能的。
太医说不出所以然,江明昭顺其自然。
他同那时一样,叫他做什么都做,也不在肆意残杀宫人,在行宫转来转去,觉得什么好就带给江明昭。
与夏流一模一样。
可惜江明昭心中空洞,生不出任何情绪。
她也无心教他朝事,平时都是自己打理。
他每次凑上来,江明昭都随意找个理由把他打发走,比如说想看看某处园林的花,比如想要些漂亮石头。
他都很听话地去了。
作为“夏流”的时候,容洵能和江熠玩到一起,一大一小,常常形影不离,夏流也不嫌江熠行动不便,很耐心地带着他玩。
江明昭渐渐也相信这是夏流,不是皇帝。
她暗中培植羽翼,联系荣王旧部,有长孙玉协助、遮掩,大多时候顺利,有时也遇到些麻烦,比起过去抄经静修的日子,麻烦也不算什么。
夏流在行宫玩得很高兴,和江熠一起放风筝,一起做陶器,一起捞鱼……有时也在行宫里做些新鲜事,比如在树下挖出以前酿的酒。
“这是什么酒?”他将几坛酒拎来。
“打开看看。”江明昭只看坛子也认不出来。
“这坛是桃花酒,这坛是青梅酒……”他一一打开封口。
当初酿酒的人仍朝夕相对,物是人非。
他们在树下对坐饮酒,说些闲话。
大多时候是夏流在说,江明昭只听。
她不用说话,只用一直盯着他看,他就红了耳朵,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江明昭有了几分醉意,夏流更是醉得厉害,喜欢数东西,先数杯子,再数酒坛,数来数去,数到江明昭这里,总是数不清楚。
“殿下……昭昭……”
他神色迷惘,被江明昭勒令去房中休息。
夜半时分,江明昭听到有人敲窗。
“你来做什么?”她问。
难道这次还有鬼?现在宫里宫外,应该不会有宫人想不开,做这种求死之事了。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好像来过,好像应该来……”他眼神茫然空洞,站在窗外。
“所以你就来了?”江明昭蹙眉。
“我不是为这个来的。”他垂头,有些拘谨,终究还是坦然,“我想见殿下了。”
“你走吧。”江明昭关上窗。
窗外再没有声音,江明昭总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疾风骤雨,电闪雷鸣,江明昭听到外面有人抑制不住地咳嗽。
她将窗户打开,他竟然还在窗外。
见她开窗,顿时展颜。
“殿下!”
江明昭沉默,终究叫他进来,让人备了热水,衣物,叫他自己去洗。
“这个不好喝。”他一身白色道袍,有些挑剔地看着那碗姜汤。
“不喝扎针。”江明昭面无表情。
他终究还是乖乖喝了,一边喝,一边偷看她。
“怎么?”江明昭侧头。
“总觉得很久没有看到殿下了,好像一会不看,殿下就不见了……”他叹息。
江明昭不知怎么回答,索性不说。
即使喝了姜汤,他仍然有些发热,仗着自己生病,赖在江明昭被子里不肯出来。
江明昭听之任之,随他去了。
以前她大概是舍不得,现在是无所谓。
天还未亮,江明昭准备换一个房间,他忽然摔了玉枕,瑟缩着,颤抖起来。
“怎么了?”
“头痛……很痛……”他死死缩在床上,双目通红,汗珠从额头滑落,脸色煞白,拿头去撞墙。
“快传太医。”江明昭想拉住他,反而被他挣开。
直到他的额头撞破,鲜血淌了一脸,他用手指沾血,在眼前看了,这才满意,然后开始笑。
“昭昭,你怎么在这里?”他忽然开始整理道袍,又重新束发。
江明昭沉默看着他,那张她曾经痴迷的脸,现在只剩癫狂、迷茫。
江明昭转身,想端盆水来,她还没走两步,容洵就惊慌失措,从床上下来,不顾满地玉枕碎片扎得他鲜血直流,拉着她的手腕,连声哀求。
“昭昭别走。”
“别走……”
“殿下,别丢下我……”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从他泛红的眼眶滚落,滴滴都像泪珠。
他何曾这样狼狈过,上次这样还是江明昭从水中将他捞出。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江明昭坐下来,握着他的手,替他理好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