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洵说着说着,忽然一笑,那笑极讽刺、极轻蔑,又有些凄哀,不知在嘲讽谁。
“你们本是一母同胞,难怪……”
江明昭初时惊愕,后又了然。
舅舅临终前,特意说出自己与菱妃是双生子,因此天生羸弱,又让江明昭兄妹二人相互扶持。一字一句,都在告诉她这件事。
她那时浑然不知,现下却一一对上了。
“你二哥死了,还有那王太后,都死了。”
“你二哥被江洄枭首,王太后被活活烧死,也算给你大哥一家报了仇。”
江熠听着听着颤抖起来,紧紧攥着袖子,不发一言。
“你们兄妹相得,他为你报仇,你要如何回报他?你又何时动手?”容洵用剑指着江明昭,青筋毕露,剑身染血,轻轻颤动。
“哦……你已经动手了……怎么不继续?”
他一笑,越来越近,厉声质问。
“你冷静些。”江明昭已经查清舅舅的事。
不知该如何处理。
那是一场交易,但舅舅的死不在交易之内。
容浔永远不会释怀,她亦不会。
“你心中装着你舅舅,装着江洄,装着你六姐姐,装着王琅,装着江熠,甚至是那个太监……我究竟有几分位置?”
“我又算什么?”他声音极轻,甚至能说是温柔,用剑锋抵着江明昭的脖颈。
“我只有你。”
“你只厌我、憎我、惧怕我……”
他自嘲一笑。
“我想要你看看我,为何这样难?”
他再上前一步,剑锋就要刺入江明昭咽喉。
江熠猛然抱住容洵的腿,把他往后拖拽一下,带偏剑身。现在他的眼睛恢复了些,透过白纱,能看到大致轮廓。
“姑姑…你走……”
江熠被容洵踹开,咳出两口血,委顿在地。
容洵暴怒,反手又是一剑,向江熠削去。
江明昭抬起手边的桌案砸去,容洵一个趔趄,那剑没有刺中江熠的胸腹,但也伤到了他,江熠所穿的竹青色衣袍上洇开一片血色。
“熠儿又做错了什么?”江明昭蹲下,想去看江熠的伤处,又担心容洵突然动手。
“你真是疯了……”
“我早就疯了。”容洵丢了剑,踹开门,大步离开。
江明昭怕碰到江熠的伤处,看血涌出来,心中钝痛,轻轻握着他的手,没有一滴眼泪能流出来。
太医一看现场就知道是谁动的手,问也不问,先给江熠止血上药。
“只是皮肉伤,要慢慢养着。胸口有些淤血,仔细调养,总能好的,以后再经不得这样的伤了,小侯爷年幼体弱,积病伤身。”太医叹气。
江熠一身冷汗,胸口闷痛,咳也咳不出,这时反而不哭,他再也不想哭了。
“很快就好了,姑姑别担心。”他低?安慰江明昭。
“你先在长孙丞相那儿住一段时日,姑姑会去看你。”江明昭轻轻摸他的头,为他擦汗。
“我就在这儿陪着姑姑,哪儿也不去。”江熠已经不想再去什么地方了,不想再听旁人口中传来的丧息。哪怕是死,也死在姑姑眼前吧。
“听话,姑姑一定会去接你。”
“你在这里,姑姑会很担心很担心。”
江明昭耐心哄他,又与他拉钩。
等江熠睡着,江明昭便传来长孙玉,叫他把江熠抱回府。
“臣一定会照顾好小侯爷。”他道。
两人眼神交错,江明昭从他眼中看出担忧之意。
“怎么不见孙青?”江明昭疑惑。
自从容洵日益癫狂,江明昭就想将一些熟识的宫人放出去,孙青不愿走。江明昭想着他平时在江熠身边,江熠也的确需要一个谨慎小心的人照顾,便同意他留着。
“陛下因孙总管没有看好小侯爷,让小侯爷惊扰娘娘,罚杖刑三十。”宫人道。
等江明昭找到孙青的时候,杖刑已经领完,孙青面如金纸,脸色煞白,连说话也极吃力。
在宫中杖责也有区别,同样是三十杖,有的打完过了十天半个月又生龙活虎,有的打完很快就死了,筋骨断裂,血肉成靡,药石无医。
孙青是后者。
“屋里腌臜…殿下不要进来。”他声音极虚弱,极温柔,还有些惶恐意味。
“我不该把你带来。”江明昭叹息。
她想起少年时,孙青为她念书的场景。
明明应该极难过,她心中空落落的。
“殿下,奴才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孙青只恨,恨自己这样软弱无力,不能帮到殿下分毫。死得又如此轻易,只会惹她伤心,一点价值也无。
“你要好起来,以后我们一起回燕国……我有些想家了。”江明昭竟想不起所居宫室的模样,她离开燕国已经太久了。
“好。”孙青笑了笑,终于正视江明昭,他才发现,他不敢仰望的小公主长大了。
这样耀眼,这样出众,这样煎熬。
“殿下……假如我回不去,就将我烧成灰,撒在风里,地下太逼仄,我不喜欢。”
“殿下,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孙青轻声道。
他不再自称奴才了,在生死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
“好。”江明昭低头,孙青将半块玉放在她手心中,玉质极佳,一看就被主人保管得很好。玉上有孙青的名字,“孙”只有一半,但能大致看出是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