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可是我张家的人,穿这一身嫁衣,是另寻他人改嫁吗?”
“这置我张家颜面于何地?”
轿子中,黄杏儿恍惚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口棺木。
刺鼻的尸臭,血肉上恶心蛆虫,空洞的眼眶……
以及,那一片让人绝望的漆黑。
一时间,她只觉得身上布满了爬虫,让她一颗心又痛又麻,难以呼吸。
大毛驴上,宋小聪呆滞的看着那踮着脚尖,悬浮着身子,一瞬就从百步远,来到面前的鬼……
下一秒,就见那鬼到了轿子前,伸手要去掀那轿子的门帘。
“住手,你要干什么!”
宋小聪顾不得害怕,连忙出言制止。
张公子回头,视线瞬间对上了宋小聪的眼神。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没有人类的感情,邪异又恶毒。
随着对视,宋小聪只觉得一股寒意爬上他整个身子,整个人好像要被冻僵。
不,不是错觉!
他惊觉自己手脚僵住了,只是胸口一个温热的东西护住了他,让他撑住了这口气。
宋小聪迷迷糊糊的反应过来,那里放的是堂弟延年送的鸳鸯木雕。
因为这木雕雕刻精致,他想在婚礼上送给新娘子,早上出门前,便将它们揣怀里了……
这时,轿子中传出带着哭腔的声音,那是黄杏儿的哭声。
“你放过他啊,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和你走。”
随即,新娘子跌跌撞撞的从轿子中出来。
宋小聪只觉得心中一痛,“不,不行,你不能带走她。”
宋延年看向他爹,“对吧,我就说嫂嫂人不坏,他们命里本来就有姻缘。”
要是没娶到黄杏儿,小聪哥估计还要打好久光棍呢。
宋四丰急得不行:“是是是,急死我了,你再多说几句,你嫂子就要被鬼抢走了!”
第60章
那厢,跌出花轿的杏儿,一张红盖头滑落,露出娇艳可人的小脸。
杏儿虽然是农家女,模样却生的不差,她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村子里的男娃娃都爱和她玩耍。
因为生的出色,兄弟姐妹中,她爹娘更偏疼她两分,只是这两分疼爱,在五十两银子面前,一文不值。
比起能让家里的生活过的更好的五十两,一个漂亮的小闺女,舍了也就舍了。
她永远记得,她爹娘看着那银子,嘴里是惋惜,眼里却是藏不住的贪婪,“就当这丫头远嫁了。”
而给出银子的张员外,拈了拈胡子,看着她一脸满意。
他疼爱儿子,向来是要将最好的东西留给儿子。
道人也和他说过,这儿子结阴亲寻鬼妻,只要八字相合,死去姑娘的尸骨就可以了。
但张员外看了几个,他嫌尸体面青体僵硬,看不出好颜色。
各个配不上他儿子!
直到看到了乡间的杏儿,他当下拍案要这丫头做他儿媳妇,就算是背上官司也不惧。
由此可见这杏儿,不是一般的貌美。
只是此时,这张漂亮的脸上布满了仓皇和焦灼,还有一丝的惧怕。
但她却坚定的护在了宋小聪前头。
“娘子。”见到杏儿的脸,张公子呆呆吃吃的笑,暂时停住了动作。
他是得了痨病去的,这得了痨病的人,死的时候面容不是太好。
只见他顶着一张骨挝脸,青青白白的死人面上,是两个深深眼窝,就像是没有了眼珠子的窟窿洞。
一声娘子,唤得人胆寒。
他贪婪的看着黄杏儿那张似花娇的俏脸,待视线落在她一身鲜艳的喜服后,瞬间阴下脸。
咬牙切齿:“小娼妇。”
他移了移视线,最后落在了后头的宋小聪身上,目光似蛇爬,黏黏腻腻又阴冷,看着喜服的脸上是满满的恶意。
“奸夫淫妇,我哪个都不会放过!”
他的手从红色寿衣的袖中探出,手上是死人戴的白色手套,上头逸散着不详的黑雾。
就这样向黄杏儿和宋小聪探去……
突然,他的背后一道符箓逼近。
符箓似一柄锋利的剑,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划破了灰灰沉沉的鬼雾,直接袭击张公子的后背。
张公子张嘴尖啸!
他虽然成鬼才几年,但那一身鬼气,却是不容小觑,伴着尖啸,他急急侧身,甩袖想将那突如其来的符箓打散。
浓烈的黑气和符箓的金光冲撞,空气似有金石相碰之声……
宋小聪和黄杏儿两人捂耳,只觉得神魂都被震荡了一番。
好在,这两人一个有黄仙儿的妖气护体,一个怀揣着宋延年雕刻的荷塘鸳鸯木雕。
虽然觉得有些难受,但还是能够坚持住,保持了清醒。
宋小聪惊疑不定的看着宋四丰,喃喃,“四叔?”
他又向背后看去,那儿他的堂弟宋延年,正沉着脸,甩手就将五六张黄纸丢出,而那黄纸凭空飞起……
宋小聪:“小弟?”
宋四丰将他往后拖,“快快,咱们躲一躲。”
他拖完宋小聪,又去拖其他村民,这些村民可都是替老宋家接亲的,伤着哪个他都不好交代。
宋小聪将新娘子扶到一旁,从怀里掏出荷塘鸳鸯木雕,将其中的鸯鸟递给了新娘。
“给,这是延年给我的,方才就是它们护着我,我才没被这恶鬼伤着了。”
“哦,他就是延年,我四叔家的堂弟。”
他指着和张公子相斗的宋延年,对黄杏儿说道。
黄杏儿眼里含着一泡泪,推辞。
“不了,这场冤孽是我惹来的,怎么能拿你的护身符?”
宋小聪故作轻松,“没事,延年给我一对儿,说是祝贺我们新婚的贺礼,本来就是我们俩一人一只。”
黄杏儿垂头接过这鸯鸟,眼泪是不住的滴答滴答往下落。
旁边,宋四丰紧张的看着前方,那儿一人一鬼,正胶着对立着。
张公子的白色手套已经被宋延年打掉,露出里头青白又似枯骨的手。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抬头怨恨的盯着宋延年。
“你我无怨无恨,为何断我来生路。”
像他这样讲究的阴间鬼物最忌讳露出手部。
人间有言,人死穿戴要齐整,尤其是一双手,一旦暴露,来世就是个乞丐命,一生吃喝温暖,全赖他人施舍。
他过世时,他的父亲给他戴了这蚕丝的手套,就是希望他来生投个好胎。
此时蚕丝手套被毁,他的来世好命也被毁了,这让他怎么不怒。
宋延年诧异,“谁说我们没有仇怨了?”
“你都要害我的哥哥嫂嫂了,还不容许我们反抗?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公子鬼目好似熊熊怒火在燃烧。
他指着黄杏儿怒叱。
“明明是这女子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现在更是一女二嫁,这还不许我讨一个公道?”
宋小聪听到这话,眼珠都瞪出来了,他不禁侧头看黄杏儿。
他还一句话未说,黄杏儿便崩溃的大哭出声。
也是,哪个女子受得了被人这样说,还是当着自己新郎官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