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经拉黑我的谢濛打来电话,说她在书店看见了这本书。
她在电话里大肆嘲笑书名的矫情恶俗,营销的夸张泛滥,骂我和我妻子是一对无耻得毫无底线的圈钱夫妇,她说像我这样利益至上的商人,永远也不会理解小姨父和小姨的爱情。
我冷静地问她,书买了吗?没买我寄给你几本。
她在电话那头冷笑,说放心吧,买了十几本,待会儿就烧给地下的小姨父,让他看看他的好儿子在他死后是怎么消费他和小姨的。
我抢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不得不承认,谢濛说的是对的,我其实从不认同父亲和母亲的爱情,不管他多么深爱着我的母亲,又怎么样呢?
他对我而言,始终是一个不尽职的父亲,他能因为我一句不懂事的孩子话,就二话不说将我遗弃,我还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对所有人都冷漠相待,唯独把一腔柔情全部交付给母亲。
这种专一的、独断的、高度集中的爱让我不理解,也不想原谅他。
真正释怀的那天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正处在青春期的儿子与妻子因为一件琐事爆发了争吵,气头上的儿子推了他妈妈一把。
他有一米八好几的个头,一身蛮牛似的力气,而我妻子才一米六出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院子的草坪上,这臭小子居然也不去扶,头都不回地就想走。
我将他拦住,然后给了他一耳光。
儿子震惊地捂着脸:“你竟然打我……”
我冷笑,说打你怎么着,你要不是我儿子……
话说到一半,我愣住了,这话是如此地熟悉,与多年前父亲和我进行的那场男人的交谈重叠,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如果你不是你母亲生的。”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有点恍惚,难道多年后我竟活成了父亲的样子?
儿子怒冲冲地跑了,妻子喊他不住,走过来埋怨地看着我:“你也是,教育他两句就得了,干吗动手打孩子?”
我冲口而出:“他推你。”
妻子笑问:“推我又怎么着?”
这问题再次把我问住了,我试着将自己代入父亲的立场,如果一个人动手推了我妻子,我会怎么做?
如果这个人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生孩子,我又会怎么做?
答案已经相当明显了。
我叹一口气,看着妻子说:“任何人都不能当着我面欺负你,就算那个人是我儿子,也不可以。”
妻子一怔。
我有点难为情地问她:“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对?”
“怎么不对?”
“就……”我尝试着找一个合适的词语,“太冷血了?”
妻子看了我许久,目光中逐渐泛起热恋时才有的柔情,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说:“我觉得这样很好。”
我反握住她的手,笑了。
今年是母亲和父亲逝世的第十个年头,据我父亲的合作伙伴以及挚友赵湘阿姨说,当年父亲就是在十年之后重遇的母亲,我开始想着要不要去栖霞山一趟,带上我妻子一起。
那里的栀子花一定都开了。
——乔巍,20xx年于家中
编者按:乔巍先生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小说家、散文家,17岁时,凭借《凌晨三点半的流浪汉》荣获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31岁时凭借《东风》获得庄重文文学奖,并在次年提名茅盾文学奖,三年后凭借作品《天堂》获得茅盾文学奖,成为史上最年轻的茅盾文学奖得主。
乔朗先生是乔巍先生的父亲,本科就读于昌州大学,后赴美工作,十年间先后就职于苹果、微软等知名互联网企业,并以斯坦福博士生身份毕业,归国后担任风迅网CTO,两年后卸任,创办风筝人网络游戏公司,并于十年后在美国NASDAQ股票交易所挂牌上市。
乔朗先生同时还是一位优秀的摄影师,他参与拍摄的野生鸟类纪录片《候鸟的迁徙》由国家地理频道制作,在美国首播,成为经典鸟类纪录片之一。
乔朗先生一生钟情于自己的妻子文女士,他在妻子逝世后选择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文女士的名义创办的慈善基金会至今仍造福着不少阿兹海默症患者及其家庭。
与妻子结婚的四十多年里,乔朗先生亲笔书写下三千多篇日记、随笔、书信以及旅行手札,这些文字后经他的儿子整理,收录了其中的一百篇进行出版。
乔朗先生文笔朴实,情感真挚,他对妻子数十年如一日的关心与照顾令读者动容,被广大网友誉为“读完一定会泪奔”的催泪情书集。
本书是《百年情书》的第五次再版,其中新增乔朗先生留给爱妻的最后一封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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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湘,见字如晤:
现在是深夜,你躺在我身边,不久前,我看着你合上眼,神态宁静,像陷入了沉睡,这些年,我看过很多次你的睡颜,只有这一次,我知道你再也不会醒来。
所以我提笔给你写下这封信。
信的开头,我首先要告诉你一个决定,我将陪你一起死。
不要害怕,我不会感到痛苦,早在几个月前,我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因此托朋友弄来了足量的麻醉剂,放心,我问过了,这个过程会很快,我不会感受到丝毫痛楚,寿衣和棺木我也预备好了,墓地是双人的,隔你母亲的墓穴不远,周围种了几株女贞树,风景很好,你会喜欢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