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能感觉到妹妹乔玥躲在房间,脸贴着玻璃,惊恐地朝这边注视着。
孤儿寡母。
乔朗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这个词语,郑教授曾用这四个字,为他们换来了苟延十年的机会,可现在,显然是不管用了。
越是糟糕的处境,他面上越是镇静,扭头对书湘说:“你先出去。”
过后乔朗回想起来,其实他当时很怕,怕书湘固执地要留下,她一向很乐意跟他唱反调。
可是她没有。
她听了他的话,很乖巧地走了,走到半途,忽然转过身,指了指院门口。
“我在外面等你。”
这一幕画面在乔朗的记忆里很清晰地保留下来。
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直到很多年后,他还记得当时书湘是怎么在半途停下,怎么转身,怎么将目光投向他。
那天天气很好,难得的秋高气爽,她立在一口大水缸旁,水里卧了几多睡莲,已经谢了,阳光落了她满头满脸,她指着院门很认真地说,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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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湘站在窄巷弄里,乖乖等着乔朗出来。
她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其实连乔朗会不会出来找她,她都不知道。
可那天,她还是等下去了。
她在悠长的巷子里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就这么一来,一回,走到她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往返时,乔朗在尽头出现了。
他很高,影子在地面拉得斜长。
她疾步走过去,仰头笑问:“你来啦?”
乔朗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但是没有伤,他说:“走吧,送你上车。”
“等下,我还有东西没给你呢。”
书湘打开随身小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票,他垂眸扫了眼,没有接。
她解释:“周三晚上的演出,你没有课,我知道。”
乔朗还是没接。
书湘很小心地瞥了他一眼,说:“这是我的第一场独舞。”
他将她递票的手推回去。
“算了吧。”
书湘一懵,没听明白:“什么算了?”
“什么都算了。”
乔朗平静地看着她,眸色是有点儿浅的琥珀色,当眼中没什么情绪时,会稍显冷淡。
他说:“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书湘一下子就恼火起来,暴躁地说:“什么主意?我不就是想给你张票么?你至于这么被迫害妄想?你是不是……”
“你想引诱我。”
书湘一愣:“什么……”
“你想引诱我,好让你妈妈生气。”
乔朗神色自若:“你上一个家教是因为偷窃才辞职的,对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如果你想让我走,没必要用上这样的手段,告诉我,我自己会走,如果你的目的是想惹你妈妈生气,请你不要利用我,我不想成为别人眼中引诱未成年的变态。”
他看着她:“所以不要表现得你好像很喜欢我,我有太多事要做,并不想浪费时间陪你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可以么?”
回答他的是迎面扇来的一巴掌。
打得很重,乔朗立刻尝到了嘴里蔓延出来的铁锈腥气。
书湘神情淡淡的,嗓音也淡淡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混蛋?”
他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迹:“你是第一个。”
“有没有人扇过你耳光?”
“有。”
“我成年了。”
“哦。”
书湘抿起嘴角,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白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只是为了赶你走,为了让我妈生气,那为什么暑假补课结束后,我还要叫你回来?”
想过,这是唯一的一处逻辑漏洞,乔朗想不明白,所以他刻意忽视了。
他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单纯地不觉得书湘会喜欢他。
他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呢?除了焦头烂额的债务,一无所有,他自己都不喜欢自己,这样憋屈的他,无能的他,为了一块两块精打细算的他。
所以他不喜欢书湘的那些小伎俩。
他知道,她在引他入彀,手段并不老道,甚至有点儿拙劣,透着孩子气。
乔朗厌恶被当做猎物对待,尤其是知道陷阱就在前面的时候。
那样会显得他很可笑,像个任人摆弄的傻瓜。
他久不作声,书湘等烦了,看他的眼神带了点儿失望:“你果然是个笨蛋。”
乔朗依然没开口。
她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道:“随便你信不信,她就是个小偷,我没诬陷她,她偷了人,偷了我爸爸!”
这是什么意思?
乔朗惊讶地抬起眸。
然而书湘并不打算解释,三两下将手中的票撕成碎片,摔在他脸上。
“我就是想给你张票!你跟我说上这么多!不要就不要!我求着你要了吗?还说我引诱你,那你他妈不上钩不就行了吗?”
她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实在气不过,又折返回来。
“我等了你很久!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人这么久!”
她泄恨似地踩了他一脚,这回是真的走了,甚至走错了方向。
乔朗没来得及提醒,她跑得太快了。
被她撕坏的票掉在地上,又被风卷得到处都是,有几块碎片吹进了阴沟里,上面恰好印着一个跳舞的女孩儿,明眸善睐,可惜因为被撕裂了,显得五官多少有些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