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这个惊鸿一瞥的明艳少女,遵从家族的安排娶一位同样出身关东阀阅的贤妻,为河东裴氏诞育更为杰出的后嗣。
直到那日的黄昏,她再次出现在眼前。
她纵马遮道,当街拦下了伯父莱阳郡公的车驾。
裴彦麟挽辔在车前,目睹她踉跄奔来,他的马四蹄怒张,几乎将她整个卷入马腹,她却全然不在意自身的安危。
他紧拽住缰绳,见她声泪俱下,苦苦哀求,伯父仍稳坐在轿帘内,无动于衷。
那一刻他心中犹如万蚁啃噬。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放手,哪怕只是为这一副皮囊。
“素闻苏公之女有姿容,果然名不虚传。”
他出言轻薄,心中却有百般怜爱。
天知道,他多想在这一刻拥抱她,亲吻她,安抚她所承受的伤痛。
爱上一个人的反应,身体的直接反应是无法掩饰的。
人微言轻的何止是苏家,还有初涉朝堂的自己。为了娶她进门,他注定要撞得头破血流,尽到最大的能力去化解这场劫难。
他的请求毫不意外地遭到裴家上下一致的反对,他们谁也不信裴家精心栽培的子弟会自甘堕落,沉溺儿女情长。
哪怕他长跪不起,伯父裴度和他谈到半夜,他依然心如铁石,不曾动摇过心旌半分。
伯父只觉失望透顶,“他们称你神闲气静,智深勇沉,枉你苦读多年圣贤,到头来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前途。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众望?”
裴彦麟苦笑,“如果圣贤书教侄儿的是这些,这书不读也罢。”
他是伯父一手栽培的人,伯父为此捶胸顿足,“她蛊惑了你的心智,让你丧失理智,败坏门风,怎配做我裴家之媳。”
他深知伯父的秉性,早就想出对策。因此他提出愿意用后半生为裴家出生入死的条件,来换娶苏氏女。
这天夜里,他和伯父一番唇枪舌战,到天明时伯父终于松了口。
“裴瑞成,从此刻起,你生死都要为裴家而战,以赎你的罪,洗净你的污点。”
裴彦麟反驳他,“她不是我的污点。”
“你会明白自己有多无知。”
在官媒前往苏家的当天,韩膺没有劝他,但作为朋友,他有一句忠告,“你的选择很可能是一场灾难。”
裴彦麟笑道:“天塌下来才是灾难。在天塌下来之前,你要来喝我的喜酒。”
裴家差去的官媒回返,意料之中,苏星回不肯答应。
她甚至还在等周策安去提亲。
或许周策安也是喜欢苏星回的,但他的情意归根结底是比不上远大前程的。
他哄骗苏星回沉溺儿女私情,付出全部的感情,自己则是心安理得地榨取利益,节节攀升。
所以他不会来,他那样爱重颜面的人,根本不会当面悔婚。
裴彦麟不知道伯父用了什么招数,会让她答应婚事。但不难想到,她一定会为了家人选择牺牲自己。
大婚那日,天上飘起小雨,他们在青庐中同牢而食,正式结为夫妇。
花烛之夜,苏星回面颊上粉泪纵横,不止一遍地提醒他,“你答应过我的,要保我苏家此生无虞。”
应过的事,他自是放在心上,“是,有我在一日,苏家便存在一日。”
苏星回有多不情愿,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他如愿娶到心仪的女子,度过了人生中最圆满的一夜,也将遭遇一场滔天怒意。
他和伯父事前就有约定,新婚之夜必然要在祠堂承受三十鞭笞。
三十鞭的力道不会因他的才华而留情,他也一声不吭,挺立着傲骨。
他的母亲无法阻止,却有满腹的怨愤,“我儿自幼没受过一丝一毫的痛楚,今夜这三十鞭,需她苏氏亲眼目睹,牢牢记住。”
母亲是个贤惠持家的妇人,学的是夫纲子纲那套,说不出重话,发泄不出的怒怼全都对准了他的新娘,并让她目睹了裴家不近人情的规矩。
“吓到你了是不是。”
苏星回唇色雪白,瞳孔漆黑,她不否认自己被这些“下马威”吓到了,“……我可以帮你看看伤势吗?”
他没让她看血淋淋的鞭伤,反而安慰她,“对不住,让你看到这些。”
苏星回看他的神色充满了怜悯,不再像一头凶狠的小豹子。
她还义愤填膺地为他抱不平,“你们裴家都是这样责罚人的?你到底犯了什么大错,要这样待你?”
他心里触动,想了想道:“错在用情。”
“你,喜欢我?”
他没有回答。
她急忙道:“可是我心里有别人。”
“我知道。”他动容地唤她,“十九娘。”
“嗯?”
“哪天你倦了,要记得来我身边。”
第78章 番外 昼长无侣(2)
苏星回不是一个温顺会服软的女子,尤其在得知裴彦麟会百般纵容她之后,言行举止愈发的我行我素,稍有不顺她意,便横眉冷对,一连数日不肯和裴彦麟说话。
她因裴彦麟逼婚强娶之故,芳心紧束,不肯以柔软示人。
苏星回有从小一块长大的闺友,是褚家的五娘子,小名唤作显真,两人自幼交好,情同姊妹。婚后苏星回外出的次数递减,言语颇少,唯有褚显真能和她搭上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