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彦麟实在不喜褚显真出入裴府,能开解苏星回就罢了,她每至府宅,苏星回反而悒郁愁苦,继而又冷落他多日。
幸而那不久之后褚家生变,褚父被贬谪到穷山恶水的爱州,褚显真不得不随父左迁。
他和苏星回之间的感情开始有所缓和,甚至苏星回还出奇地和他同赴世家的寿宴。
时值最热的天气,她还没诊出身孕,有些郁结于心,但凡他不在身边,她断不肯随意和人走动,总是一个人盈盈立在桥畔,略有含颦。
婚后她的情绪就一直不佳,但外出的妆扮必定大方气派,金钗翠钿,珠佩环绕,缺一不可,衣裙用的也是最好的锻料裁剪。
裴彦麟每次寻她,她都在原地,桥畔树荫遮蔽,花叶离披,她一动不动,倩影伶仃,眉心若蹙,双目出神地望着莲池。
水上浮萍滴翠,一对鸳鸯凫水相戏。
裴彦麟想起两句诗——早看鸳鸯飞,暮看鸳鸯宿。鸳鸯有时飞,鸳鸯有时宿。
或许她在想那个人,但当那人真的出现,她没有一诉衷肠,反倒是漠然视之。
“你不好,可是他待你不好?”周策安问她。
苏星回没有被他的关心感动到,双眉反而越皱越紧,“最没资格问这个问题的人就是你。你狠心又绝情,及不上他的千万之一。”
周策安哂道:“仅仅是对你而言,若你知道他在外的手段……”
“那就够了。”
苏星回打断他,“立足朝堂的谁没手段,就是你周元定也会另捡高枝攀附,偏就他不可以,是吗?”
池水明澈如镜,照出她的临水之态。
裴彦麟不得佳人心,心铸苦井,只敢和水面上的倒影缱绻遥望。
风吹湖水,推开了涟漪,惊觉她踩着绿苔缓缓走来,裴彦麟正了正色,“暑热厉害,你去屋里坐吧。”
“我要回去。”苏星回轻拽他的蹀躞带,无聊地摆弄他的袍袖。
苏家的族人已经陆陆续续保下了,她的父亲也在不久前官复了原职。但她因为婚事心存芥蒂,和族人甚少来往。他们夫妻即便是彼此见得最多的人,也毫无进展,裴彦麟压抑内心,苏星回郁郁寡欢,夫妻同床,却异梦。
察觉到她的变化,裴彦麟感到忧心,“你爱热闹,何不与她们多说一会话。”
“不去了。”苏星回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我总是倦乏得很。”
伏天里热浪滚滚,天干物燥,苏星回苦热,在家必要枕着凉席,冰鉴吹着,冷食时刻备着。她在苏家恣意惯了,讨厌被人约束管教,裴彦麟关心几句又会几日不理人,这气性实在叫人无可奈何。
裴彦麟想带她去骑马,到郊外走走,她直呼太热了。天一热她就浑身犯懒,不愿意走动,尤其不爱做那种事,裴彦麟总要哄上一时半刻,她才半推半就勉强而成。
三伏未过,苏星回诊出了身孕,裴彦麟只能送她到庄子上消暑。
别看她表面冷淡,其实内心还是渴望热闹的,尤其是裴彦麟每次从神都来看她,总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笑容。
“十九娘,你要多笑笑啊,就像这样。”
看见她笑,裴彦麟也会高兴,忍不住抱她转圈。
“你不要这样,会吓到他的。”苏星回惊得睁大眼睛,但没有真正怪责他的意思。
第一个孩子她总是小心翼翼,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就算张妈妈在身边事无巨细地照料,耐心地指点,她也时常显得笨手笨脚。
裴彦麟知道她偷偷裁剪过婴儿的衣服鞋袜,在他看来,那些针脚歪歪扭扭,绣工实在算不上好,但一针一线都倾注了一个母亲纯洁无私的爱意。
就像他,也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
他们母子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牵挂的所在。
随着月份的增大,苏星回的肚子越来越大,手脚肿得厉害,裴彦麟往返两地的次数逐渐频繁。
“来去匆匆,你不累吗?”苏星回问他。
她说:“其实我没事的,我会把孩子平安生下……”
她扶着肚皮,欲言又止。
裴彦麟恍然记起一件事,当初去苏家提亲,她要求裴家救苏氏一族,答应了父母“传宗接代”那样近乎羞辱的条件。
他们把她仅仅当作是生育的工具,可他不是。
他始于皮囊,爱.欲让他沉沦,他爱她,保护她,是基于情感最直接的表达。
苏星回仿佛不能感受到,她将他的付出归功于即将出世的孩子。裴彦麟的任何解释都显得欲盖弥彰,在她看来他或许是一力遮掩当时强娶她为妻的罪行。
时间会不会改变一个人的看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出于真心,这就够了。
从成婚以来,苏星回总是充满迷惘,“你说你喜欢我,可我无法确认。”
“那就当成是理所当然吧。”裴彦麟道。
周策安的利用,关闭了她的心门,她把真正爱她的男人无情地拒在门外。
她的爱和恨来得利落而无商量的余地,裴彦麟唯有把一腔真心化作隐忍的痛患。
怀孕的第九个月,是三春之末。
神都雷鸣电闪,风雨侵袭,庄子里的晚上一片风狂雨骤。
飘摇之中,即将临产的苏星回常常夜半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