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我拍了拍云卿。“你好好做你的皇帝,”我说,“你答应我的那些女子考学、广招女官的事,可别忘了啊。”
云卿点头。“等你再下山,也许山下的天地,就大不一样了。”
“那最好,”我嬉皮笑脸地说,“说起来,我这也算是有个皇帝做好友了,说不定,以后咱们俩的孩子,还能结个皇亲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怎么说这也是当朝圣君,我怎么说出来这种话……
但云卿忽然怔了怔。
“有灵,有件事我一直没忍心告诉你,”她踟蹰良久,才说,“你……生不了孩子了。”
……啊?
我眨眨眼,不懂她在说什么。
再看看九枝,九枝显然也没明白。
“那日在承天城外的林中,你被那女妖怪刺穿小腹,伤到了……子宫,”云卿黯然道,“虽然谢将军尽力救治,但子宫多处受损,子宫是保住了,可你已经……无法受孕。”
我用了一会儿来理解这段话。
是这样吗……
“哦,不生就不生嘛,”我又笑起来,“你这么严肃,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反正我也没打算非要孩子,我半人半妖,九枝不人不鬼,我们俩真要生,还不一定生出个什么来,这样也好。”
“你……真的这么想?”云卿面有不忍。
“还能怎么想,”我说,“事已至此,随它去吧。”
我把包袱背好。“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云卿又看看我,垂下眼皮。“一路当心。”她说。
我和九枝就住在乾清宫的一间偏房,云卿送我们走出乾清宫,神色平静。
“对了,”走到大门口,我说,“谢将军现在何处?我想去和他道声别。”
“谢将军?”云卿想了想,指着西南方,“他不在紫禁城里,在皇城那边的岁寒阁,我叫丰喜带你去。”
“不必了,”我说,“我随便找个人问路就是,不麻烦丰喜了,他天天忙都忙不过来。”
云卿点头。“岁寒阁门口有玄衣军把守,你要进去,他们该不会阻拦,”她说,“去看看谢将军也好,他有几日没出来过了。”
“几日?”我愕然,“他在里头干什么?”
“你去了便知道。”云卿说。
我也便没再问,和她别过,走出宫门。
走了没多远,听到头上有脚步声,云卿突然疾步跑过来,站在台阶高处,望着我。
“有灵!”她高喊,“你身上还有钱么?”
“有!”我喊回去,“丰喜给了我很多!”
云卿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也不愿再回头,一步步走下了乾清宫的长长台阶。
慢慢地,就看不见她了。
如果我在她身侧的话,也许能听到。
“那我便放心了。”她说的是这句话。
走下乾清宫,又走了好一阵,才走到紫禁城午门。
我低着头想事情,冷不丁九枝拉了我一把。
抬起头,眼前不远处,衔玉一个人站在路边。
她如今已是京师亲卫五大营的都指挥使,披了一身金甲,傲然而立。
我和她谁也没说话,彼此笑着,交错过去。
你也要好好的。我在心底说。
出了紫禁城,抓了个小太监问明道路,我去了云卿所说的岁寒阁。
这像是一座新修的大殿,我记得刚进京城时,还是没有的。
门口站着的玄衣军兵士认得我,放我走了进去。
殿内昏暗,清冷得很,往里走了走,前头亮起几点烛光,有一人在烛火边坐着,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长欢……你爹娘现在唐州,过得很好,你在地下,不需挂念。”
“应秋……你夫人和孩子,都已经搬来了京城,如今做些手艺活,糊口无虞,来年,孩子就该上学念书了。”
“北顾……你赤条一人,知你独独挂念令妹的孤坟,我派人去看过,那里很安静,无人叨扰,你大可放心。”
“有疾……”
说到这里,这人再说不下去了,转为一声长长的悠叹。
我站在一根柱子后,也不知该不该过去。
但他已经察觉到了我。
“有灵姑娘,”谢将军说,“你来了。”
“谢将军,”我赶紧走近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话头猛地打住。谢将军身前的景象,震得我瞠目结舌。
大殿里,整整一面墙,都摆满了灵位。
黑色木牌,上刻着一道道金字,足足有几百个,密密麻麻,直铺到殿顶。
谢将军就这样坐在这些灵位的正对面,说不好他已经坐了多久。
“这是我玄衣军全部阵亡将士的灵牌,”他看我讶异的模样,笑了笑,“得陛下体恤,专门为我重修了岁寒阁,让我可以偶尔在这里,和他们说说话。”
我张张嘴,还是说不出什么。
我想起来云卿和我说过,玄衣军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谢将军都记得,如今看来,他不仅是记得,他连他们的家人和后事,都记得。
一个人,真的可以背负这么多吗……
“你忽然过来,我猜,是要与我道别吧?”谢将军说,“要走了?”
我回过神。“是,我和九枝……想回家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