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她们这等女子若是真归家去,未必是一个好去向,只怕转身就又被家中长辈许嫁他人,未来的郎君秉性就一定好?
说不准还不如元熙呢。
“如今我们府上都好,元熙连院门都不出,也就那位元娘子与如今他院子里伺候的另一位娘子偶尔会去,元娘子早就缩着尾巴不惹事,真闹起来也只是同另一位娘子两人在元熙院子里争宠。如今满府都是我在管事,她跳不起来,我走倒是容易,其他姊妹们该如何?她们纵使在郡王府中被看管着,可其他的倒是没委屈,顿顿十几个菜四样点心从不重样,绫罗绸缎更是少不了,还能与相好的姐妹一个屋檐下。这等日子我其实也是喜欢的,就像以前元熙去外出赈灾时一般模样,我们府上成日听听曲儿,想着明日吃什么菜。我是个俗人,好吃好喝无忧无虑有什么事儿也不会叫我倒霉,元熙倒霉我也受不着牵连,这般我就该知足了。”
以前小时候,孙三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每顿都有五个菜!如今其实算来她早就超过当年的愿望了——
亭外一树莲池泛着彩霞的波光粼粼,到处银娥金弹,美不胜收。
珑月见此便不再劝,小姑娘永远没有任何烦恼,她见外间太阳大,霞日美不胜收,尚且还没到用膳的时辰,遂拉着孙三的手腕,笑嘻嘻道:“走,今儿个我生辰,陪我乘舟去采莲蓬!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莲子了!在朔州,我阿兄院子里也有一个大莲池呢......”
“总听你说起朔州朔州,什么时候我能去一趟就好了——”
珑月信誓旦旦道:“这有何难的?你要想去,跟我说一声便是,正巧我阿娘也想去那处游行呢。”
两个姑娘自以为背着旁人登上小舟,泛起阵阵波涛往莲池中行去。
二楼听戏的李氏眼尖看个正着,却也不阻拦小姐妹间的玩闹,只温和唤她二人:“当心别掉下去了。”
李鸾与郗愫笑着朝二人招手:“多采些莲子回来吃!”
孙三也笑,她是真心的欢喜这副阖家团圆的热闹,便是自己混入其中也不觉得窘迫。
珑月往小舟外仰头一瞧,瞧见二层靠窗间一袭苍青衣袍,格外端肃挺拔的身影。
郗珣正被常祯围着说话,他不得脱困只得微微侧首看着小舟方向。
珑月扬起红扑扑的面颊,唇瓣裂出一个笑,朝着他挥袖,声音憨态至极:“阿兄你乖乖待着等我,我去给你采藕吃!”
语罢,小舟缓缓穿过波浪钻入莲池,郗珣眸光追随那个身影许久终究扑落一空,他只作慵懒的饮着茶,作陪常祯谢鉴说话。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将小姑娘唱跑的无聊戏曲,才不过一会儿,方才小孩儿撑舟离去的那处莲池中忽的一声落水声。
亭上众人一惊,旋即听见孙三几欲撕破的嗓音。
珑月撑着船,也不知是不是在太阳底下晒得厉害,才没一会儿功夫她只察觉头一阵阵晕乎乎的。
偏偏她素来都是铁打的身子,珑月只随意晃了晃脑袋,便继续撑船。这莲池皆是浅的很,珑月用竹竿撑着淤泥一下一下使劲儿戳着,她力气大,是以她撑船孙三采莲蓬。
两人间配合的好好的,没成想珑月忽的眼前一黑,耳畔便忽的失了声。
只感觉一深一脚浅踩在云朵间,浑身飘荡在天上,紧接着是铺面而来的冰凉,仿佛有什么顺着她口鼻漫入。
珑月最后的意识,想开口喊人,一张嘴却是,“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
等珑月从床间清醒,也不知是过去了多久。
她伸手慢悠悠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睁开眼,恍惚间落入那双温和的眼眸,漆黑双眸中隐约落下碎碎漾光。
他立于床畔,挺阔的肩脊替她遮掩住了窗外的日光,珑月沉溺其间分不清昼夜。
珑月眨眨眼睛,继而又眨眨眼。
她调皮地哼笑着问他:“我是谁?我在哪儿?你又是我什么人?”
郗珣这回却不像往常,会去笑着迎合她的话,他面容苍白,两步上来牵住她放在被褥上的小手。
珑月这憨傻小儿这回才察觉出阿兄的面色的不对劲。
那张俊朗面容如今是惨白一片,连唇也失了颜色。捏着自己爪子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更是冰凉的厉害,甚至还隐隐有些发抖。
珑月后知后觉,朝兄长周身扫去,一瞧才发觉兄长的衣摆竟都沾着泥。
那是......莲池中腥臭的淤泥?
兄长这般爱干净的人,怎的会穿着一身染了淤泥的衣裳?
面对如此惶惶不安,死一般的沉浸,珑月有些害怕了,浑身颤抖起来:“我......我是怎么了?”
“呜呜呜呜呜.....我,我.......”珑月见兄长面色无比难看,似乎还氤氲着泪的眼角,她忽的崩溃起来,语无伦次的呜咽:“呜呜呜我是得了....得了什么病不成?”
这般一想珑月瞬间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儿了,浑身都疼的厉害,好像都要喘不过来气。
珑月捂着胸口咻咻的哭着。
郗珣将她枕在肩头,动作轻柔地抚着小姑娘单薄的后背,安慰着气色红润,精神饱满的某位憨傻小儿:“没有,珑月没有病。”
他唇畔微扬,一点点将她额间碎发拂开,声音柔和的笑道:“珑月不是病,珑月是要当娘了。”
他的小姑娘,竟要当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