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三用了许久功夫教破了嘴皮,糖豆儿仍是只记着一个头尾。
糖豆儿这贼鸟儿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愧对孙三的信任,反倒是大摇大摆地在窗台蹦蹦跳跳。
天花烈霞,各色祥云自窗外透进来,莲池中穿梭着一只五彩胖鸟儿,一会儿逗逗鱼儿,一会儿又去追着蜻蜓四处跑。
孙三只得拿着果子继续哄它近来:“今儿可是你主子生辰,你如何也要学会一首贺寿词说给她听,再教你最后一遍,认真听着哈.......醉赏夕晖松柏笑,福如东海寿千秋,雄鹰展翅冲霄汉,老鹫凌云荡九州。”
糖豆一口叼过果子,糊弄一句:“醉......荡九九!”
“哈哈哈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人未至音先至。
珑月从楼上下来,她今日打扮的华丽精致,乌发作云鬓高挽,一身七重锦缎裹胸绫罗纱衣,下坠玉兰曳地烟胧荷花百褶裙,行走间流光溢彩,若神女下凡。
“呦,寿星公总算是舍得下来了?”孙三掐着嗓子。
珑月对这一人一鸟毫不客气的嘲笑,“孙三呀孙三,我就说怎的一转头就不见你了,什么老鹫?我今儿可是十八生辰,不是八十!”
孙三颇为无奈的嘟囔:“这你就不懂了,不是都说的越老越好么?越老越喜庆。”
珑月晃着脑袋,唇瓣微扬:“才不能,我要年年十八!”
说来也是可笑,珑月虚长了十八载,这日却是她记事以来度过的第一个生辰。
不是她以往度过的九月生辰。
她原来生在六月里。
李氏说,她生在六月十六的晌午。
那日,也是如今日这般的光景。
正是葡萄树架下一颗颗葡萄似水晶郦珠倒坠的时节。正是菡萏盛放,荷叶飘香的时节。
空中有几分闷热难耐,她却不知选日子,偏偏这一日就这般呱呱坠地......
“都说六月出生的孩子脾气暴!我就说怪不得,说的就是你了!”孙三不由得感慨,说完也好奇起来:“你阿娘先前不是说要回汉中的,如何也来了?”
李氏与常岱和离之事,纵常岱不欲闹的沸沸扬扬,可此事一经呈诉,便小不了。
瞬时间整个上京轰轰烈烈吵闹起来。
常岱乃是户部尚书,位同副相,且府中只有珑月兄长一位嫡子,常府素来最重规矩,百年世家更是从未传出过有什么宠妾灭妻之事。
世人皆是不解,世家贵妇们更是都不解,为何李氏这般糊涂?
四十好几早就能当祖母的年纪了,儿子女儿一个比一个能耐,自己在常府经营那些年,更是能只手遮天,如此还要与尚书和离?
哪家重臣的元配不是辛辛苦苦陪着丈夫一路升迁四处上任,历经辛苦才得来的?眼看已经熬出了头,当上了堂堂尚书夫人,身上正二品的诰命,和离了身上可就没有诰命了?
更何况自古哪个男子后院能是光着的?四十好几的尚书大人倒不算老,只怕转头就能娶到十七八的娇妻!
四十好几的女子可从未听说过能再嫁一个良人的......
这不是平白将好好的郡夫人之位拱手让人!?
先前孙三也不解,如今这日亲眼见到李氏,见李氏带着许多厨子来燕王府给女儿亲自布置寿辰菜肴,见李氏忙前忙后却笑靥如花满面红光的模样,孙三忽的通透了许多。
珑月更是丝毫没有避讳人,直白道:“阿娘许多年没回过汉中,她本打算回汉中四处游玩的,后来想想离我生辰也快了,她便打算在上京的李宅中住着,等给我过了生辰再回汉中。阿娘她日后如何想的我不太懂......阿兄阿嫂都叫我不要阻止阿娘,说阿娘她压抑了许多年,如今如何叫她自己决定就好......”
说的好听,可珑月心里终归有些微妙。
虽说如今四处都太平了,可汉中往上京也需小半月的路程,终究没有同住一块儿开心......
她蛮横的想要独自霸占李氏,叫李氏住进王府来,叫李氏能日日夜夜陪着自己,不想叫阿娘与她隔得远。
可......终归李氏有自己的主意,让她来燕王府中住着,只怕她一千万个不愿意......
孙三忽的想到一事,笑露一对虎牙,揶揄道:“呀先前还说你比我小,原先说什么是九月底的生辰比我小几岁,如今竟是不知不觉比我大了两个月。”
珑月也觉得有些意思,以往以为孙三比自己虚长几日,自己总将她看做办个姐姐。
如今可不是这般了,姐姐竟一下子成了妹妹?!
因此珑月对着孙三这个妹妹顿时生出豪情来,她忍不住问孙三:“你明明比我娘小了那么些,往日也不见得你有几分规矩,怎的还不如我娘豁达了?元熙既然是那般德行,日后只怕也不好过,你若是想离了怎会有不成的道理?朝廷宗室如今谁又敢说一句?何必要成日对着乌烟瘴气的府邸?还不如自己潇洒快活去。”
孙三微怔,她瞧着亭外廊檐下垂落的帷纱,隔着外边暑气和烈阳,将霞光隔得朦朦胧胧。
夏日的日头除了热以外,明媚的仿佛是梦境一般,再是好看不过。
孙三双手拖着腮,一双圆眸中是一如既往的执拗和清澈:“我和你母亲的事儿其实大不一样了——”
李夫人是世家女郎,风骨傲气自然与她这等想要寻一处安稳之处的女郎不同。
她本也算不上与元熙有多情投意合,嫁给他时候也就那样,没带着什么期盼,自然算不上一拍两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