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高大挺拔的身影衣衫间沾了许多泥尘,正努力平稳气息依着山路行进。
他迎上一处泉眼,捧起泉水欲饮下,不想这般举止惹得肩臂处伤口崩裂,才结痂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沿他苍白手臂间滴落。
一滴滴漫入水中氤氲开来。
单枪匹马引走伏兵,继而弃马奔行一日一夜,郗珣纵觉体力到了临界点,奈何血液中仍沸腾着暴虐嗜血平息不下。
瘾症又发。
男子眼中隐隐出现一片血晕,有些踉跄的欲离开水潭寻一处稍作歇息,却忽闻身后风草异动。
郗珣攒眉,腰间佩剑嗡然低啸,银光一闪,剑尖已直指身后。
“谁,出来——”他嗓音冷冽不近人情。
身后幽静昏暗的山道空无一人,郗珣面色又阴沉两分,微微拨了下玉骨扳指,眼中迸现嗜血杀意,“阁下既随我一路,何不出来一见?”
半晌,就在郗珣欲提剑去寻时,忽听另一边幽林间传来女郎细细的腔调。
“我没有跟着你。”
声音清澈无辜,似那凤尾焦琴之尾音铮铮,不含世间浑浊之气,叫听者不由一怔。
天穹灰暗,水边波纹颤动。
一妙龄女郎披散如云长发,□□着双脚踏水而来。
她的发极长极长,逶迤至脚面垂落,甚至垂落去了水中。
见有人竟与自己说话,女郎想也未曾多想,便有几分怯生生的朝着那将自己叫唤出来的男子走去。
她澄净的眸光看着眼前狼狈却不掩神清骨俊的男子,他的眉目是那般的凄凉,又是那般冷冽挺拔,他肩上好大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透血珠,半边肩膀都被染的血红。
身受重伤的人她见得多了,除了那些要死去的,她从没见过哪个人像眼前这男人一般面不改色的。
女郎不由得有些好奇,眸光明亮,却也闪闪烁烁,她有些高兴的问他:“你恐怕也要死了吧?”
郗珣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纵是他这般不重相貌之人看见这位女子,也只觉眼前明亮。
眼前女子乌发如云,肌肤白的耀眼,莹白似羊脂一般,竟在昏暗中朦胧生辉。
只是正待他再看,却惊觉眸中溢散出成片花白,花白过后是彻底的漆黑。
他撑不住疲惫身躯,踉跄两下仰面倒下——
......
这一晕厥只觉得过了许久许久。
郗珣梦中似乎走马观花他堪称波澜壮阔的一生。
身为先燕王与晋陵长公主独子,却自幼被抛弃在深宫中苦苦挣扎。
十三那年为使他就藩,老师当殿撞柱而亡,他人生中仅在乎的几位亲人,相继离世,他的生母助纣为虐,冷眼旁观。
他的前半生,被困在那三尺宫墙,十三岁往后,则是无休无止的四处征伐,没有片刻间歇。
他建功立业,夺回失土,本该名垂青史,奈何他渐生他心,因杀戮过重染上易怒嗜血之症,甚至渐渐丧失寻常人的七情六欲,近年来只得以药石压制。
他吸食药石贪图那片刻的□□,又在药醒过后失落异常,像是一具失了魂魄脱离情感的行尸走肉。
渐渐地,郗珣仿佛有了一丝触觉,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感触到有人轻手轻脚往自己唇中灌入苦涩汤药。
那药,苦涩,还有着浓浓的焦糊气味。
他抿唇想躲避,奈何总有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他唇畔,使他躲避不开。
一日复一日,他渐渐习惯了这股气味,再不觉难熬,亦不觉苦涩。
第三日,沉睡的男子于榻上缓缓睁开了眸子。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郗珣却不见丝毫惊慌,他只迎着那处稍微阴暗的光影,苍白的唇缓缓牵起一个浅笑,“是姑娘救的我?”
他好多年没有笑过,乃至一时间不知如何笑起,唯怕唐突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床边立着的姑娘更是头一回听人唤自己姑娘,颇有些惊喜好奇。
那位姑娘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却忽的发现眼前男子那双极好看的眼眸似乎空洞没有焦点,她不由得伸出苍白指尖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惊诧在她黑白分明的眸底溢散:“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郗珣抬起头,眨了眨那双极好看的眸子,只含糊道:“我有眼疾,想必是复发了......”
那姑娘听罢很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有几分心急,心想这人怎的这般多毛病?
才想法子将他救活,眼睛又出了毛病?不过也好在是出了毛病......
“那可如何是好?你身上值钱的银子我都拿去买药了,你这眼疾我可再没有银钱买药了......”
说着说着,她有些难过的垂下眼眸,似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救下来的人又死了,便苦恼道:“那我去给你偷些来吧。”
郗珣听了啼笑皆非,却又有些无措,他解释起来:“无需,无需你偷,你切莫去偷。我这眼疾往里也常犯,过几日就好。”
郗珣微微抬起脸,摸索着床畔虚弱起身,还未来得及问什么,倒是腹中饥饿之声叫二人尴尬。
“我.......”
那姑娘懵懂问他:“你又怎么了?”
“......我有些饿了,敢问...”
郗珣话音未落,只听那姑娘极为生气的嘟囔:“你们好麻烦啊!又要生病又要饿肚子!”
“姑娘,若是麻烦了你,我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