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巡生回:“知道。言少卿同我说了。”
锦海点头:“即是知道,不知道世子可有什么话想要辩解?”
蔚巡生轻笑:“辩解?有罪之人才需要辩解吧?锦中丞这么快就查定了朝堂上参奏的那件事,是真的?”
锦海没想到蔚巡生年纪轻轻,伶牙俐齿。
若是平常审问,他此时必然是要拍桌立威。
可眼下,在场是个人品级都比他大,他不敢咆哮,只能清了清嗓子:“是下官用词不当。不知道世子对于勤王府鼓动西域在边境线上施压一事,有没有想说的?”
蔚巡生双手拢在衣袖里,缓缓道:“锦中丞在朝中任职,不曾涉及西境边境线上的军务。中丞不了解西境军务,没关系,我说与中丞听——眼下入暑,西域那边酷热干燥,少水。我东陵西境边境线上有西域唯一一条四季不干的河。每到夏季这个时候,西境的城防总要紧一些,历年军报皆可以查证。也不是单单就这一年到了这时候,西境就开始不安分了。”
北寰言目光微敛,看来蔚巡生虽然常年卧病在床,西境军务他还是捡起来了,丝毫没敢懈怠。
锦海看向姚子安,想听听他的说辞。
姚子安抱拳:“世子说的是,我十二岁之后便跟着爹爹在边防守备军里轮值。西境多风沙,入夏之后气候干燥酷热难耐。西凉城外不足百里的地方便有一条河。以西域那些奇巧机械之力,想从百里之外进攻我西境,易如反掌。爹爹常年在西境与西域那些人周旋,知道那些人阴险狡诈,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加强城防,城外驻军。兵部历年西境夏季军报,皆可查证。”
锦海确实不曾接触兵务,蔚巡生与姚子安说的这些事,他需要时间去兵部调阅资料。
他接着往下问:“那玉玺是怎么回事?”
姚子安烦得要死,这事每提起一次,他就后悔一次,肠子都快悔青了。
蔚巡生道:“我们去境外黑市买点东西,碰巧遇见有人在卖。只需一两银子。我与姚子安打赌那东西真假,便买到手了。”
“好端端的,去境外黑市做什么?”锦海似乎抓住了一个疑点。
蔚巡生见他如此着急,不紧不慢地笑着回话:“是呢,那时候,去境外黑市做什么呢?言少卿?”
锦海愣了一下,看向北寰言。
北寰言蹙眉,没想到蔚巡生平日里扒他扒得那么紧,到了该卖他的时候,也毫不客气。
他这是打定主意,想让他惹一身骚。
北寰言淡然开口:“陛下有密旨,不便告诉锦中丞。”
“……”
锦海顿时觉得这案子太难了。
他问蔚巡生为什么去黑市,蔚巡生就问北寰言为什么去黑市。
言外之意就是,他去黑市买到玉玺的那日,见过北寰言。
若是说他西境在黑市上与西域有勾结,那当日也在黑市的北寰言就没嫌疑了吗?
这案子这么想,到这里还怎么往下问?
北寰言回答是陛下密旨。
那就是说,在那封告密信里,勤王府与西域有来往的时间点,北寰言其实也在西境。
北寰言任职大理寺少卿,不仅专门替陛下办贪官案,还解决了许多大理寺近些年悬而未决、惊动许都的大案。
朝里朝外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西境勤王府这案子把北寰言扯进来,任谁都不敢把北寰言也纳入审问的范围。
一时间,锦海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往下问了,把目光转向刑部陪审左衡。
左衡看锦海投来求助的目光,他思索片刻道:“世子与姚小将军说的,都需要去兵部求证。再者……”
左衡看了一眼北寰言,若有所思继续道:“再者也需要再派人去西境了解情况,这事一时半会还无法结案……不如锦中丞找到更多的疑点之后,再来问世子与姚小将军,如何?”
锦海心中长叹。
他动了接这案子的心思,本来是想着自己的妹妹在后宫有皇子傍身。眼下东陵帝已经四十有一,东宫之位尚未有主。
自己在前朝若是把这案子办妥了,给陛下一个挟制西境的由头,或许他的外甥就多一分入主东宫的可能。
可眼下,只是问了几句,锦海就明白自己抄了一个他抄不动的硬茬。
这勤王府的小世子,看上去年纪小,心思可一点都不小。
朝堂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安然自若的站在这里,必然城府极深。
历朝历代,有军权的边关将领与谋反、通敌、叛国这样的字眼扯上关系,都是胆怂三分。
可世子一两句话,直接把当朝宠贵拉入了这烂泥中,那许多事,就不是他只靠问能问清楚的了。
他能去问东陵帝,派北寰言去西境做什么吗?
北寰言去西境的事若是能说,又何必下密旨?
锦海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接的这个事,是谁都不敢碰的差事。
难怪他在朝堂上说要查这事的时候,东陵帝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拍板让他去查,连问众卿意见都省了。
锦海想明白之后,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蔚巡生一直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上面,其实目光多是落在了北寰言的身上。
北寰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蹙得比谁都紧。
他望着蔚巡生,心中暗道: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