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个后院有什么好人啊,真要遇上什么人欺辱了他们,也是老天爷派来收他们的!
青橘虽心里这样嘟囔着,往苏清院子里奔的脚尖却却悄然转了个方向,她沉这一张脸端来了水盆。
用手测了测冷热,又将棉巾放了进去,看样子是打算先伺候她洗漱了。
秦妩乖乖坐在床边,侧着头看着脸阴沉的能滴下水的小姑娘。
“生气了?”
“没有!”
秦妩笑连带着眉眼都舒展开来,“那便是生气了!”她软下调子,声音又有一种独特的娇,“没事的,你看我上个月不就好好的嘛~”
她伸手去拉青橘的衣袖,轻轻的,“说不定是各路菩萨看青橘太宝贝我,特意使了神通,让我好了呢!”
明知道秦妩最是心软,又处处为他人着想着,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八成也是为了怕她着急而装出来的。
可她越是这样,青橘就越心疼,她又气又恼,再开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声音更咽,“那早该让你好了,何苦让你受这么多年罪?”
怎么哄还把人哄哭了,秦妩瞬间连手往哪放都不知道了,“哎……你别……”她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我不洗漱了,我跟你一起直接去夫人那儿,直接去找大夫看病好吧?”
谁料这话音刚落,小姑娘的眼泪立马就收了起来。
“呵。”秦妩被她逗笑,戳了下人光洁的脑门,语调里满是宠溺,“搁这摆我一道呢?”
“走走!”她无奈,嘴角却是向上勾着的,“去夫人那儿去夫人那儿!”
自她有了由头能去文绣院起,秦妩就千方百计的想办法不回来,青橘想当说客问起,她也只说怕麻烦,不适应。
其实这院子她自失忆起就一直住着,就算她的父母兄弟换了人,这房间的陈设也没有变过……
让她怕麻烦,不适应的只是这几个人罢了。
她不是个傻的,自然看的出来自己的生身父母、血缘兄弟,是以真心待她的,可是没有办法——
她肉里就像是卡了一根小刺,从外面看与旁人没什么两样,只有她知道,碰一下那是伤筋动骨的疼。
她挑不出来,她只能躲。
但是人哪有能躲一辈子的,秦妩深吸一口气,就让大夫看看吧,看看她身上这个病能不能治好,看看她肉里这根刺能不能挑出来?
二人走去了苏清秦仲生的院子,却不想院子里春光正好,屋门却紧紧闭着。
秦妩莫名心下一沉,又往前走了几步,屋门被春风吹开个缝隙。
苏清、秦仲生和秦思渊皆围坐在桌前,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内的空气却好像重的能把人活活压死。
缝隙之外站着的秦妩也屏息凝神。
“军中传来密报,我军的精锐部队损失惨重……指挥季封生死未卜。”
秦思渊的声音里藏着悲痛,桌子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在两军交战的战场生死未卜,那便是一分生九分死。
密函中说,睿王派人在战场附近寻找了整整三个时辰,只找到了一只黑布鞋和一支银簪子。
虽然信中没有详细的笔墨描写,可他自是知道那信中说的是怎样的黑布鞋,怎样的银簪子。
送军出征那日,他分明看见季封低头看了自己的鞋一眼又一眼,那是略微有色差的黑绣出的鸳鸯,这个世界上能有那份心思,又能被季封这般珍视的,恐怕只有一个人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母,他们心中翻腾的都只有一个情绪,可是“瞒不住的……”
秦思渊不是裴容,他做不到自欺欺人,且不说秦妩在文绣院任职不是普通养在深闺家的女儿,他们根本做不到封锁消息。
只说这场战胜利这一个结果,皇家也定会把它当做一个鼓舞民心的喜讯放出。
与它能带来的振奋人心的效果相比,一个新科状元郎的阵亡简直不值一提。
秦思渊心中有悲,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一些,“明日,初春二月十六,南疆的捷报就会贴满整个都城,我军将士奋勇杀敌,赢得边疆安稳战役大胜,然后旁边会贴一张阵亡抚恤名单,以季封四品的官衔,应该会在第一张里,运气好的话甚至是第一个。”
他略带自我开解的话音刚落,便听门口突然有些响动,霎时间,一个最坏的念头只是冲他的脑门。
三人抬眼,往门口望去,还未见到人影,便听一声哭嚎,“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秦妩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黑,模糊中仍能感觉到皮肉之中似有千百只蚁虫在食时啃咬。
初春二月十六,南疆捷报:我军胜,然损失惨重,三分之一将士折损沙场。
包括新科状元——季封。
同日帝都秦府挂起白灯笼,秦伯民大人刚找回来的那位千金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暴毙而亡了。
更巧的是秦府的另一位大人,三品掌仪秦妩也陷入了昏迷,生死不知。
秦家如今也算是帝都中的名门,只秦思渊这一代便出了探花和掌仪,眼见着前途无量。因而此次前来吊唁的宾客也算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了。
亲友、同僚、门客、门生……直至第三日,秦府门口来往的人才少了些。
入了夜,春风也变得有些寒凉,秦伯民嘴角带笑送一位同僚出了门,“风大,大人还是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