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他和季封便是同一年的考生,二人皆是一甲前三名,然而面圣之时,季封领了个状元,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了他这位探花郎的前面。
他笑笑,“就算你喊我大哥,我也不会让你啊?”
季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清风霁月,“小弟必当全力以赴!”
秦思渊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开怀,又定睛看到了季封碗里的素面,说是素面,真是素面,只是一碗简单的白水煮面条,甚至连一点点绿的颜色都看不到。
想来是这本《江南水经注》超出了季封的预算。
心知自己给钱他也不会要的秦思渊,轻啧了一声,“要不你把这本书退了吧,我们两个可以共看同一本!”
前几日刚花了几两银子买簪子,以至于只能减衣缩食一些的季学子脸上微微一红,心知秦思渊是误会了什么。
却也没有解释,只笑笑,“何必如此,只是一本书而已!小弟还是负担得起的!”
真把人当自己小弟的秦思渊,见小弟如此坚持也没有办法,只能大手一挥,给小弟结了素面钱。
“不用麻烦秦兄了,我自己来!”
家境贫寒的人在这方面都有自己的坚持,他连忙站起来一手阻碍着秦思渊掏钱,另一只手已经伸进自己的衣襟里拿荷包了。
他打开那简陋的青布荷包,五十两的官交子、几钱碎银子和十几文铜钱乖乖地装在荷包里面。
这人真奇怪?
秦思渊挑了一下眉,放着现有的大额官交子不用,反而多此一举先把小额的民银换成了官交子。
季封放了三枚铜钱在桌上,抬眼就对上了秦思渊略有深意的眸子,他的语调微微带有调侃之意,“那五十两官交子,是别人送你的?”
他笑着“别人”二字的发音格外的奇怪,季封心中一惊,握着荷包的手都紧了紧,“啊?没有。”
他声音平淡如常,说这话还把荷包收紧放回了怀中。
“怕不是个美娇娘吧?”谁料秦思渊根本就不信,语气之中的调侃之意更甚。
他原以为这季封是个不近女色木头,谁料这人还是个痴情种。
见季封还想摇头否认,秦思渊便把刚刚季封慌忙之中从衣怀里掉出的银丝红珊瑚簪子拿了出来。
珊瑚价贵,这簪子的做工也十分精良,绝不像是季封这种贫寒之家会有的首饰。
想来是扬州哪家的大小姐,与季封两心相悦,在他出发来帝都之前所赠。
自以为发现了季封的秘密的秦思渊眼含笑意,将簪子递还给了对面的人,“我说你怎么憋着一股劲儿,原来是想成了一段好姻缘。”
季封家境贫寒,这簪子虽说不是极尽荣华,但也能算上富贵。
秦思渊瞬间就能想到一个富家小姐与贫穷书生的戏文故事。
季封没接话,只细致地把那簪子擦了擦,又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然后把荷包移到了衣袖之中。
想来是有些怕下次拿荷包时,再将簪子漏了出来。
将一切都收拾妥帖之后,季封笑笑,一双眼睛紧盯着秦思渊,音音郑重,耳朵却烧得通红,“我总想着,要考个好名次才能与她相配的?”
“她那般娇贵的人,我需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能不是好名次吗?上辈子你状元我探花,这辈子我拿个状元,你应该能拿个榜眼吧!
这世间娶了公主的榜眼也不在少数,什么样的女儿郎配不上?
他这一副郑重其事好似在自己面前做保证的样子,让秦思渊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自在,怎的好像成亲之前在跟自己的泰山做保证一样。
“哎呀!”他笑着揭过这个话题,“到时候你们成亲拜堂喝喜酒的时候,我定带着千金去祝贺,你在主桌给我留一个位置!”
他像大哥似的拍了拍小弟的肩膀。
“那是自然。”季封也笑,从耳朵到脖子烧的通红,语调倒是恭敬的很。
“到时候,定然有兄长的位置。”
二人结伴回到秦府时,正是冬阳正暖的时候,温和的日光撒在府中池塘边的柳条上,只见点点新绿。
“这柳枝竟也抽了新芽?”
秦思渊惊奇了一句,自他发现季封怀中的簪子开始,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秦思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找不到让他觉得奇怪的源头。
他只能故作惊奇地开启一个话头,打破这略有一些尴尬的氛围。
话毕,他抿了一下嘴唇,只觉得这个话题起的也太没有意义了,这有什么好聊的,怕是两人之间的氛围要更加奇怪了。
正想着,谁料恭敬走在他身后的季封竟对他这种无意义的感叹也做出回应,“春天来了,春天该来了……”
他许是分神想着其他事情,语气竟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感觉。
“江浙两省竟是如此贫寒的地方,竟连柳枝也是没有见过的吗?”
幸而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秦思渊心中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才被压了下去。
寻声望去,就见秦问津身穿着狼皮大袄威风凛凛地朝二人来,对上秦思渊的目光,他还微扬了扬下巴。
只是那狼毛蓬松,秦问津的头浸在狼毛之中,脖子显得愈发的短,他又做着仰下巴这个动作,真的很像戏文中说的海底龙宫里的龟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