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啦,请进。“聂清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彬皱着眉头甩着胳膊大步走进门厅里,他这表情不像是到人家家作客的,更像来砸场子的。
“怎么不戴眼镜,我近视三四百度,不戴眼镜看得清吗?”聂清舟从鞋架上拿出拖鞋递给他,周彬没好气地回答:“懒得戴。”
他戴不惯眼镜,工作的时候勉强戴戴算了,午休他宁可人畜不分也不想戴眼镜。
聂清舟打量着面前正弯腰换鞋的“周彬”。这位新周彬穿着灰色的休闲衬衫和针织开衫,衣服洗得很干净,但是皱皱巴巴的。他的头发也按时修剪了,并不挡眼睛,但现在有点凌乱。整个人有种在整齐和懒散之间徘徊的拧巴感。
聂清舟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有联系我,所以我想约你见个面聊聊。你过得怎么样,上班还能适应吗?“周彬看了一眼旁边的江雨倩,冷冷地说:“我联系你干什么?她不是都汇报给你了吗?”
“那工作呢?“
“和你领导吵了一架,搞砸了好几件事情,现在他们都不敢给我派活。“聂清舟偏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看来你适应得还不错,比我预期的要好很多。”
周彬似乎总是忘记,聂清舟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知道这他爱说反话,且正在跟自己较劲。
从休年假开始一直到重新回去上班,周彬都没有再联系过聂清舟,聂清舟打电话给他他也表现得很不耐烦。但是明明知道江雨倩在“监视”他并且向聂清舟汇报,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抗拒了一下就默许了。
周彬似乎把江雨倩当成了他与他之间的信息中转站,而这个“信息中转站”实在是举一反三,运转得尽职尽责。
江雨倩和周彬公司里的几个同事搞好关系,跟他们说周彬家里出了些事,心情很不好。这些同事纷纷表示理解,并且也把周彬在公司里的情况实时同步给她。周彬虽然脾气变得暴躁,跟同事上司呛声好几次,但是该做的工作还是做了——虽然说速度慢了些,也出了点小岔子。之前周彬在公司被压榨得厉害,现在新周彬十分强硬,工作环境反而有所改善。
这种情况在聂清舟看来,说明周彬适应得还不错,只是以他对周彬的了解,周彬应该心里还混乱着。
“你们先在客厅坐一下,我去叫夏仪起来,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聂清舟微微一笑,给周彬倒了水然后走到卧室那里,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再把门关上。
江雨倩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
聂清舟离开后,周彬的紧张感有所消退。他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晃悠,目光在屋子里的各个地方扫来扫去。
他只在这个地方待了一下午,就被江雨倩接回了自己的“家”,这里对于他来说仍然十分陌生。那个用他的身份生活了十年的人如今居住在温馨整齐的房子里,房间堆满了书,还放了一台钢琴,生活里已经没有什么他的痕迹。
他时常会觉得不甘心,同样是交换身体,为什么这个人对他的影响,明显比他对这个人的影响要大得多?他没法对江雨倩发脾气,交给他的工作他没法敷衍,他越是利用原主的记忆完成工作得到赞赏,就越觉得自己仿佛偷了别人的东西,浑身不舒服。
渐合于清晰的图像——那是穿着高中校服的“聂清舟”和父母的照片。
周彬怔了怔,照片里是他最熟悉的自己,骨架和脸型都还是少年的模样,却有着平静的眼神,和周彬的目光落在装饰柜里的照片上,那些图画在他的视野里十分模糊,他凑过去,模糊的影子渐从来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从容温柔的笑容。
他从柜子上把这张照片拿下来,举得离眼睛很近,那个陌生的灵魂和熟悉的躯壳血肉交融,而他成了奇怪的旁观者。
他每天早上醒过来时,仍然不能适应自己现在的脸,也经常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一场梦,他会在常川家里的床上醒来,回到他的高中时代。
但是这种念头一起,他又开始怀疑,他真的想要回去吗?他回去做什么呢?回去了也没有谁需要他,如今他所拥有的东西比以前要多太多了。
这张照片仿佛是在提醒他,他的高中已经有人替他度过了,有人替他让他的父母骄傲。这个人也偷走了他的人生,偷走了他的父母,他们两个都一样是小偷。但是他想不出自己的人生比这个人的人生更有价值的地方,觉得自己仿佛是偷了更多东西的那一个。
这种想法令人不爽。
房门响了,聂清舟和夏仪一前一后从房门里走出来。夏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深黑的眼睛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点点头向他打招呼:“你好。“周彬僵硬地看着她,这样的夏仪和他记忆中的相差甚远,他到现在仍然不能适应。
这个饭局完全成了江雨倩的主场,她开心地缠着聂清舟和夏仪问东问西,又拉着周彬加入话题。夏仪和周彬话都不多,但是多多少少都说了几句,不至于冷场。
周彬感觉到聂清舟想跟他聊聊,只是很可惜他不想跟聂清舟聊。他因为微妙的烦躁不安和愤恨十分抵触和聂清舟交流,另一方面这个屋子里坐着的是这世上仅有的知道他身份的三个人,这种类似于港湾的感觉,又让他不至于激烈地与聂清舟对抗。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矛盾多久,他想知道聂清舟当年花了多少时间去接受的,但是他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