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有生命力和破坏力的东西，就像肿瘤一样拼命吸收一切营养，无节制地越长越大，即使是微小的愤恨，也可以生长为滔天的仇怨。
聂清舟把胳膊放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流畅自然地吐出和表情不符的怨毒之语，压迫感惊人。孙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甚至在这个荒唐的时刻，孙啸所有的愤怒都变成了指向自己的利剑，他茫然无措。
“你今天……你今天根本不是来向我道歉的!你想要说什么?你想要说我自作自受是不是?你想要让我去跟媒体说是我先欺负你的?你别想，聂清舟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孙啸怒吼道。
聂清舟打量了一会儿孙啸，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你应该要对我道歉，我也应该要对你道歉。我做了我该做的，但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你要怎么做，只是你自己的事情。
聂清舟转头看向周彬，他问他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彬默默地看着孙啸，孙啸疑惑又防备地看向这个陌生的，带着眼镜十分文气的男人。周彬动了动嘴唇，然后吐出两个字：“怂货。“这两个字好像某种咒语，召唤出孙啸深刻的恐惧，孙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惊恐地看着他。
周彬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他最终只是抿着嘴唇，没有再说一句话。
聂清舟已经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虽然说得更加温和，但是并无遗漏。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聂清舟身上看到了自己，似乎聂清舟真的变成了他，变成了那个在小学被人欺侮，初中时欺侮别人的聂清舟。
他原本以为自己看到孙啸这么痛苦，恐惧又愤恨，会感觉痛快和开心。但是他在这里听着聂清舟和孙啸说着那循环又相似的仇怨，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如果不是换了身体，他还要和这种人一辈子仇恨和对抗下去吗?
如果不曾发生这一切，他会在二十六岁时成长为这样的聂清舟吗?他可以冷静地面对孙味，说出仿佛原谅对方一样的道歉吗?他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吧。
外面下起了雨，聂清舟和周彬已经离开了咖啡厅，他们站在沿街商铺的屋檐下等待雨停。
周彬蹲在地上，沉默地看着地上不断被雨水砸出的水坑，他低声道：“你以后怎么办?”
顿了顿，他说道：“不要承认了。反正又不是你做的，你们娱乐圈总有点关系，总能盖过去吧。“聂清舟瞥了一眼这个人，这成熟男人的躯体里，仿佛窝着个头发金黄瘦高的别扭的少年身影。
于是聂清舟笑了一声，把手揣在口袋里，抬头看向屋檐上的雨帘：“你初中可是称霸一方，这件事过去，还会有下一件事的。不过原本我也没有想要进娱乐圈，或许是个好机会退出来，安安静静地写我的书。”
周彬转过头来，斜着看向他。
“你就不要你的名声了?“
聂清舟在周彬身边蹲下来，笑着说：“什么名声?是指畅销书作者清舟，还是性格好、长相好、恋爱甜的“聂清舟‘?如果是后者这种通过遥远网络构造出来的名声，大概是社会潮流、价值观和人们感情的投射，本来就充满了误解，无论完美还是丑恶，都不是真正的完整的我。““当然如果是前者的话，我也很有自知之明。”聂清舟想了一会儿，偏头问周彬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科坦夫人?“周彬皱着眉头，他甚至在原主的记忆里都没有搜索到这个人物，于是迟疑地摇摇头。
“这是雨果在《悲惨世界》的‘一八一七年’这一章里提到的人物，他在这一章里列举了一八一七年发生的大事，他说在那时科坦夫人被誉为首屈一指的作家。然而后来我搜索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关于这个“科坦夫人‘的其他信息，她被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时间里。然后我突然发现，可能我所能达到的最大成就，还不如这个“科坦夫人’呢。”
聂清舟轻松地说着这个话题，他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屋檐上落下的水落地，发出渐浙沥沥的背景音。
“当时得到了这么高赞誉的人，尚且会被遗忘，更别说我了。我在写作中得到了快乐和认同感，但我不认为我写的东西有流芳百世的价值，它可能只能短暂地感动很小的一部分人，然后随着时间流逝而默默无闻，这便是作家“清舟’名声的最终归宿。我终将被时间碾成童粉，被所有人遗忘。““所以说这个世界上真正对我们重要的人，是共度这短暂一生，彼此感知，彼此理解和铭记的人，这样的人并不太多。“周彬沉默了半天，小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你和我记忆中的你，不太一样了。”
他记忆中的那位原主人，就像原主喜欢的那部电影中的台词一样，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欲言又止。犹豫而敏感，过于心软，不善于拒绝，习惯于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
聂清舟笑了笑，认真地说道：“毕竟我离你记忆中的那个人又已经过了十年了。而且你改变了我，这十年里，你让我能够接纳自己，给了我被讨厌的勇气。所以我希望，我的记忆和我的人生也能帮助你，让你获得幸福。“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传来，聂清舟抬头看去，笑着拍拍周彬的肩膀，站起身来。
“走吧。“
周彬站起来，看着那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他们面前，聂清舟拉开车门时，周彬看到里面坐着那个穿着白色毛衣，有一双幽静双眸的美丽女孩。她用一种平时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温柔又安定的眼神看着聂清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