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听到这一声,她只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她的爹娘哥哥不会把她嫁给他,他以后会娶谁?他能不能回城?为什么要叫她遇见这么一个人呢?却又不给她什么希望,她想跟他走,往一个光明的新世界里去,那世界在哪儿,她不知道,也没人能给她答案。
她哭了。
贺以诚察觉到温热的液体,他哆嗦了下,想给她擦眼泪,明秀却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反复亲吻,她不知道怎么爱一个男人,也不知道爱代表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手里,还在哭,到底是为什么哭呢?她以前不这样的。
贺以诚觉得她像冯青春怀里的那只羊羔,非常脆弱,他脑子里有很多话,说出来,只有一句:“我不回去了。”
这一刻念头非常明确,他要攒钱盖房子,要更努力劳动,也许,他能有一点机会去跟明双喜夫妻谈些什么,他要为了这个一点儿,搏一次。
明秀抬起脸,好像一切水到渠成,两人又开始很青涩地接吻,她抓住他的手引导着,贺以诚碰到了,心脏在他手掌下蓬勃跳跃。
贺以诚觉得自己随时都能死掉,为她死掉,他紧张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进行下去。
她也不知道,两人只是触碰了对方身体的一些部分,在黑暗中认识,感受,都有种濒死的感觉。
这种体验,贺以诚不知道自己日后再没能拥有过,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的身体,在1977年芒种时节第一次活了过来,也在这年芒种时节死亡。
有时候,人这辈子的某一刻,种下生,也种死,这当然不是十九岁的他所能清楚的。
他等她掌心滚烫时,竟然流下眼泪,同样不知道为了什么。
两人最终分开,都觉得已经奉献了彼此。
仅仅是抚摸。
“等以后吧,现在不行,不行……”贺以诚颤抖着手给她整理衣服,明秀也在颤个不停,她只是点头,其实不懂他这句话意思,但又很懂。
“我送你回家,外头太黑了。”
贺以诚牵着她的手,走在满天的星光下,收割过的庄稼地里,送来干燥的味道,已经是夏天了。
他们连个灯都没有,挨一块儿,在莽莽夜色里走着,贺以诚忽然就无比平静了,他留下来,不再是件痛苦的事情。
回城的指标,最终落到一个女知青头上,冯青春突然发癫,她跑到支书那里哭着问为什么不是她,说支书答应她的。
支书屋里放着花生米,二锅头,还有张床,支书总爱找女知青谈心,谈什么呢?谈接受贫下中农教育的重要性,有时候在麦秸垛里谈,有时候在屋里谈。
冯青春给的不够,她懵懵懂懂的,被骗了,又哭又闹,像小孩子,支书觉得晦气说她是疯子。到阳历八月,冯青春老是吐,拉到乡里卫生院,男知青们社员们都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
等她从卫生院回来,就真的出了毛病,她发起高烧,下|体总是流血,社员们说她在卫生院被女人们扯开了衣裳,发生了些纠纷,具体什么纠纷,难说。
明秀一直照顾她,她抓着明秀的手喊“妈妈”,可那里怎么都好不了,明秀上山给她刨草药清洗,没用,得用消炎药,卫生院药很缺。往上级医院转,得开证明。
贺以诚也来看冯青春,他一进屋,被那股恶臭熏倒,冯青春苍白地躺那里,竟还能认出他,喊“以诚哥”。
贺以诚望着冯青春,她对他来说,是个小妹妹,可怜的小妹妹也许要死在这里了,他第一次觉得离死亡很近。
“我想妈妈,我想回家。”冯青春睁着眼,只会重复这句话。
贺以诚跟明秀对视一眼,她眼睛通红,有些肿。他轻轻拨了拨冯青春的头发,有些事,他也是知道的,但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帮你通知妈妈。”
他从屋里出来后攥紧了拳头,却不晓得往哪里打。
回一趟城很不容易,贺以诚跟队长请假,队长没允许,冯青春的病得上报县里知青办,要处理是县里拿主意。
“她怎么病的,你们不清楚吗?你们不能只上报她生病。”贺以诚说。
队长不高兴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让她病的?”
莫大伟一直在旁边瞧着,过来赔笑,把贺以诚拽走了。
“以诚,你可别多管闲事,你也管不了。”
贺以诚沉默下来。
冯青春最终病退回城,那时,已经是阳历九月底,听说,她真的疯了,不知真假。
家里再没了冯青春要吃的,明秀时常发呆,她觉得恐惧,具体恐惧什么她自己说不清,到小学校找贺以诚,他正在教室里上课。
那些岁数大的,很不尊重他,喊贺以诚小白脸,嬉皮笑脸的,贺以诚木然看着他们,也不生气,他只管上他的课。可教室乱哄哄的,贺以诚说什么,被底下声音淹没了。
最后,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张幸福,起来骂了几句,说这几人不知道害臊,十几了,连自个名儿都不会写,好意思起哄。
“贺老师,我要学,你教我!”
明秀觉得张幸福真可爱,她本来看得难受。
贺以诚看见了明秀,两人望着彼此,并没交谈,他还是对她露出微笑,示意自己很好。
两人都没再说起过冯青春。
秋收还没忙完,十月的某天,明秀几乎是飞奔着来找贺以诚,她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柴火,一双眼,可亮了,亮得不能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