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许久,僵硬的拳头还是缓缓松开。
“都是我看护不力。”冯大爷卸甲弃剑,俯首认罪,“我愿一力承担罪责。”
谢玄英道:“论罪回京再说。”
他吩咐带来的人,“郑将军,你接替冯将军之责,将粮草运往前线。”
情况紧急,他调来接替的人选不是别人,是当年在锦衣卫就跟随他的郑百户。几十年来,郑百户起起落落多次,如今已经是游击将军了。
郑将军抱拳应下:“是,末将一定办妥,绝不逾期。”
谢玄英颔首,看向锦衣卫:“你们在附近搜寻,陛下身边应该有两个内侍,把人找出来。”
“是。”同来的锦衣卫镇抚立即应下,出去调派人手。
谢玄英道:“事不宜迟,立即备马车回京。”
程丹若一夜未睡,疲惫地坐在官帽椅中,头支着额头。扁桃体炎症不退,连吞咽口水都变得万分艰难。
王咏絮端来药汤:“快喝了,你这样可不行。”
程丹若接过,一口闷:“我衹是有点担心。”
王咏絮的眼底透出同情之色,心想,无论明面上怎么争斗,血缘亲情都是难以割舍的东西,别看平日对陛下不假辞色,多半是爱之深、责之切。
毕竟是唯一的血亲。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她宽慰。
程丹若看了她眼,没多解释。
她担心祝灥吗?担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看着祝灥长大,哪怕没有投入感情,也不会希望他真的出什么事。
他毕竟还是孩子。
可更多的是对谢玄英的忧虑。他疼爱祝沝,也对祝灥给予厚望,希望他能成为先帝的继任者,成为圣明的君主。
假如……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想:“太后怎么样了?”
“皇后娘娘陪着呢。”王咏絮说,“这会儿说什么也没有用。”
程丹若哑然。
可不是,祝灥一天没消息,再好听的话,田太后也听不进,干等罢了。
“你也坐下,还不知要等到几时去。”她倦怠道,“省点力气。”
王咏絮没客气,坐了旁边的圆凳,陪她一起熬。
天色自明亮变得灿烂,又逐渐西沉,隐于琉璃屋檐。
一天过去了。
傍晚时分,李有义才飞似的奔来,压低声音:“谢尚书回来了!找到陛下了!”
程丹若昏沉的脑袋顿时清明:“没出事吧?”
李有义表情凝重:“叫了太医,但……”
程丹若的心骤然沉底。
她立即起身,亲自出去迎人。
两个健硕的太监抬着小轿而来,帘子飘荡,隐约露出人影。杨首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轿边,薛尚书搀着他,不断询问什么。
靖海侯跟在后面,神情莫测地看向在侧的冯大爷。
谢玄英一语未发,沉默地往前走。
程丹若提裙奔下玉阶,先看了他一眼,这才挑起帘子。
乍一眼,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谢玄英握住她的手:“已经去叫太医了。”
程丹若拧起眉,转头对王咏絮使眼色。
王咏絮会意,马上奔往清宁宫。
轿子落地,等候的乾阳宫太监上前两步,抱起了祝灥。触手的刹那,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浑身一颤,豆大的冷汗冒出额头,两股颤栗。
谢玄英冷下声音:“还不快送进去?”
中年太监咽了咽唾沫,踉踉跄跄地抱着祝灥入室。
杨首辅、薛尚书迫不及待地跟进去,想查看祝灥的情况。
“陛下?”薛尚书先试探着开口。
毫无回应。
杨首辅的手微微一抖,旋即按住少年的脉搏。
下一刻,触电似的松开:“怎么回事?”
他怒目而视:“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军中寻到陛下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谢玄英抬起下巴,点点冯大爷,“冯子康,你说。”
冯大爷一路进宫,见一切如常,就知道不是宫变,而是意外。
他不敢大意,如实复述了见到祝灥的始末,也没忘记撇清干系:“军医救治却不见效果,衹能往附近城镇搜寻大夫,一连看了个也没……”
谢玄英补充道:“我已经让锦衣卫的人去周边搜寻了,若能寻到人,便能知道他所言真假,当务之急……”
他稍稍顿住,看向妻子,“陛下还有救吗?”
程丹若拿听筒仔细听心脏和肺腑,半晌,摇摇头:“有一会儿了。”
谢玄英与昔日先帝亡故时截然不同,冷静道:“咱们得商量出个章程,对外怎么说,接下来怎么办。”
杨首辅沉默,余光瞟向跪地的冯大爷。
程丹若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沙哑着喉咙:“昌平侯出征在外,要换就尽快,不能临阵换将,若不换,就得查清楚,陛下此次出走,究竟是受人蛊惑,还是一时兴起。”
冯大爷指天发誓:“我家深受皇恩,岂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冤枉透顶,谁活得不耐烦了,才会同意小皇帝玩这出,嫌命长吗?但他也十分清楚,眼下真相如何,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皇帝不明不白没了,谁负责才是最迫切的难题。
“陛下身边定有小人唆使。”他扫过在场人,敏锐地抓住空隙,“怕是内监为一己之私,纵容天子胡闹,酿成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