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蔓安被看得心头一紧,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今天到底为什么会来。
“……你别怪妈妈。”
她避开他的视线,脸上也当真浮出了三分悲悯:“这些年,我其实是想过回来看你的。”
“但我想着,你应该也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怕打扰到你的生活,像刚刚那样,让外人撞见,挺不好的。”
从乔的眸子终于动了一下:“她不是外人。”
“……是、是。”
毓蔓安滞了一下,而后认同的点了点头:“那是你女朋友。”
又像是钻到了什么空子似的,稍加试探地补了一句:“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吧?她居然还知道你的小名呢。”
从乔眉头微皱,显然不太想和她谈论这些无意义地话题。
她当然知道,九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不仅是小名。
所有的一切,她都是知道的。
倒是毓蔓安。
九年前分明是不愿意这么喊他的,今天这无端的亲昵又是怎么了呢?
他不说话,毓蔓安也有点寒暄不下去了。
即便有些生硬,她也还是想尽快进入正题:“今天小舟忌日,我猜你应该会在家。”
“打扰到你是我不应该。”
她含蓄地笑了笑,又说:“但妈妈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再不来看看你,以后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她面色苍白、虚浮无力。
即便有妆容掩盖,可做为一名医生,他还不止辨别不了正常人与患者之间的精神差异。
但这可是在他哥死后,连葬礼都没有参加就转身另嫁的人啊,居然在临死之前,也会惦念他这个被她厌恶了二十几年的存在吗?
那她为什么不去墓园祭奠,而是选择来到这里?
“……是、是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
说到自己的病情,毓蔓安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地颤栗起来,却并不曾包含一丝一毫忏悔,仅仅只是对死亡的恐惧罢了。
在死亡面前,她这么孤傲不可一世如的人,都不得不低下头来,再多看一眼这个被她遗弃了整整九年的孩子。
“是中危级。”
毓蔓安隐忍地说:“已、已经两年了……”
她激动时俯身凑近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有些期待无从掩藏:“妈妈、妈妈听说你学了医,所以这个病,你是知道的吧?”
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中危患者生存时间约为3-5年。
而由于早期临床表现症状并不明显,一半以上的患者需要做常规检查才会发现。①
所以她发现时,时间应该就已经不短了。
至今两年,理想化一点,还可以再活三年。
从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神色寂然地“嗯”了一声,声音也淡淡的:“知道。”
毓蔓安点了点头,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忽然又听他问:“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
毓蔓安手心一紧,神情立刻又有些紧绷:“什、什么?”
诧异只维持了一瞬,而后骤然变冷,锁着眉头紧紧盯着他。
这是她恼怒的表现。
他既然知道这个病,就一定知道她想让他怎么做。
这样明知故问。
难不成,还想要她这个做妈的跪下来求他吗?
她习惯了不用伸手,他就会主动送上来的情形,也从来不曾尝过有求于人的滋味。
所以哪怕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知道一切或许并不会那么容易,可这么多年的惯性使然,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她就是拉不下脸来,说出任何一句求情的话语。
她沉着脸,病态和心态的双重苍白,让这会儿的脸色异常难看,忍了半晌,最终也只是哑着声音说:“……我、能让你做什么呢?”
“妈妈只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回来看看你而已。”
……
从乔没在意她又说了些什么,也不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不住的,只记得直到离开时,她的头颅都是高昂着的。
她并在意他怎么想,就连一句“可以不以”、“愿不愿意”这样简单的询问,都不曾提及,就断定他会上赶着无私奉献。
或许只是因为,她赋予了他生命,就可以凌驾在他的生命之上了吧。
他的想法、意见,统统都不重要,她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就好。
一如九年前,她抛弃这个家时那样,完全没有征求他的意见的必要。
从乔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既没有多么伤心难过,也不至于要幸灾乐祸。
即便分别多年,早已活成了两条水平线,但他心里,大抵还是希望她能够安好的。
在互相看不到的地方,各自安好就好。
可她偏偏出现了,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以为自己处理的足够平静,但或许她的出现本身,就足够牵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比如那些他忘却忘不掉、想抹也抹不平的过往。
那些自卑的根源、抓不住所求的怯弱……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天是什么时候暗下来的。
他忘了开灯,也忘了呼吸。
“叮铃——叮铃——”
门铃声刺破黑暗,直直传达进他的耳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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