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领导。”她已经很紧张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没想那么多。我想着他是老板拍板招进来的，我向您汇报的话，也是给您添麻烦。我想着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就、就直接找了老板。”
“我知道你本意是好的，你想在尽量少人参与的情况下把事情解决。”我说，“但你的问题一直就在这里，你上班几年了？怎么会做出这么不职业的行为？不管你以后走到哪里，如果按这样的行事作风，谁敢把事情交给你这样的人做？”
“你是技术岗人才，老实说你操作的那些东西，要让我做我肯定做不来。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能顶替你的人有的是，懂技术的人多的是，你好好想一想真正能让你在职场上存活下来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你要说你这辈子就吃手上这点技术，你就做基层岗位，就拿这点工资，那我不说什么。反正你老公有的是钱，你哪怕不上班，回家生孩子、带孩子，好像也行。但我觉得你受这么多年教育，是应该做出一番事业来的，你的人生肯定不是为了那些而活的，对吧？”
“赵姐，我觉得你是有能力走仕途的。今天这个事你自己回去再琢磨琢磨，最近别再跟人起什么冲突了。还有你那些名牌啊，最近也别往公司带了，老板已经注意到你了，说你把公司氛围搞得乌烟瘴气的。至少最近这段时间内，我们夹起尾巴做人，好吧？”
“好的，好的，领导。”她忙应道，“我以后一定注意的。那老板那边，麻烦领导帮我说好话，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行，没多大事。你回工位吧……顺便让陈哥来一趟。”
然后我就成了紧张的那个。
陈哥往我面前那么一站，我就什么话术都忘了。甚至他这么站着，我都觉得我不该坐着。
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其实我有点想笑，想冲他笑。
我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怎么会走营销这条路的，之前在哪发财，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和他单独相处。我想和他相认，想提醒他我就是被他帮助过的那个大一新生，想告诉他我有多感谢他、担心他。
但是我很快意识到，如果真的告诉他了，他也会有一些问题来问我——是你啊，之后那份补贴，应该有定期打到你那里吧？
你爷爷的病怎么样了，治疗效果好吗？
这样吗……我很抱歉。但是有了那笔补贴之后，你的大学生活应该会好过不少吧？
光是想象着陈哥这么问的样子，我就要窒息了。
想笑的心情，彻底压制下去了。
我问他：“最近在公司还习惯吗？”
他显然对这样的开场司空见惯：“其实我们可以直接聊那次冲突的事。”
我说：“你会觉得是你的错吗？”
他说：“我不会。”
我摊手：“那还有什么好聊的。我只想问你在公司待得习惯吗？”
他眉头皱起：“不习惯。比起我之前待的团队，这个团队乌烟瘴气，一团糟，像业余的。”
我说：“之前的团队好，你为什么要离职呢？”
“因为换领导了。”他非常直接，“新领导总是乱下命令，我的活动做不起来。”
我被噎了一下，继续问道：“所以对于你来说，工作是不是真的做得好，是件很重要的事吗？”
“领导，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很虚伪，但我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他说，“工作最终得做个四十来年，钱是很重要，但我也不会只为钱。工作中遇到的人、工作中学会的东西、活动成功带来的成就感，我希望是这些东西在填充这四十年。这就是我觉得重要的东西。”
“不错。”我点点头，“可你就没想过，让自己轻松一下吗？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这样累死累活，是别人……”
我说着说着顿住，因为我意识到这已经不是领导该说的话了。
我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往情商上下点工夫，可能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没想过。”他说，“在我看来，所有强调情商的做法，都是为了掩盖能力的不足。”
那一瞬间，好像有一万支箭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跟陈哥真的聊不下去，他是个油盐不进的。
跟他说几句话之后我脑子有点涨，我说：“行，你回去吧。明天上班前把你最近做的活动数据给我。”
他可能觉得我是想借机找他错处，说了声：“下班前就可以发给你。”然后转身就要走了。
就在这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回头来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抬头笑笑：“我没什么印象。怎么，你看我眼熟吗？”
他说：“也不是，只是觉得你话里话外好像以前就认识我一样。”
果然，他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是好事。
来到这里，我只当以前那个瘦弱胆怯的我已经死了，我绝不希望这个环境下还有人知道我曾经是什么样子。
而且正因为感觉到陈哥对我的敌意，对我这种人的厌恶，我更加不希望他知道自己曾经帮助过的学弟变成了这副样子。
只有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我才有可能，继续演下去。
我看着他离开我的办公室，回到了工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