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淡淡道:“日子确实不好过,但也不难过,盖因她生得貌美,又心灵手巧,村子里很多单身的男子,都对她怀有一些心思。其中有个书生,对她尤其殷切。他是村子里学问最高的举人,怜惜寡妇命途多舛,又喜欢她聪慧,后来他便力排众议,娶了寡妇。”
“他从来不信那些丧门星之类的说辞,只觉得是她的前夫们命短,再加上村子里的妇人嫉妒她,故意抹黑,才让她落得这样的名声。”
“寡妇大为感动,新婚之夜便与他说,她有一个秘密,只告诉他一个人。”
“什么秘密?”崔妤已经有了困意,声音含糊地开口。
“那举人也是这样问,他低下头,想借着烛光好好看看他怀里明媚动人的新娘子,却见女人抬起头来,赫然是一颗骷髅人头。”
崔妤顿时困意全消。
怎么会有人在大半夜讲这么恐怖的鬼故事啊!
她被吓得厉害,总疑心自己后头就有一具骷髅盯着她,也不窝在裴肃怀里了,而是伸了腿和胳膊,整个人紧紧地抱着裴肃,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
裴肃抬手,指腹缓缓摩挲着怀中人的眼尾,嗓音微沉:“我素来畏热,不喜与人同寝,更不喜这般肌肤相贴,但你既然这样害怕,今夜便破例一回。”
“但这样算起来,你又欠我一次了。”他手往下移,抚过小妻子柔软的唇瓣,良久,方才叹息一声,轻声道,“不早了,睡吧。”
来日方长。
他何必急于这一时。
崔妤根本睡不着。但她又怕裴肃比自己先睡着,然后只剩她一个人醒着,于是连忙闭上眼,毛茸茸的小脑袋紧紧抵着他的颈窝,强迫自己入睡。
这天夜里,她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梦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先是背对着她,低低哭诉着什么事情,然后她走上前去,想安慰那女子,却见女子忽然转过头来,露出没有五官,只剩白骨的头颅。
她吓得不行,转身想跑,却被那红粉骷髅按在地上,捆住了双手……
再往后她就记不清了,一觉醒来,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尤其手酸得不行。好像真被捆了一整夜似的。
她气得想哭,愤愤想道:以后再也不要裴肃给她讲故事了。
她醒得太晚。
裴肃已经神清气爽地上了早朝回来,她还坐在床上发呆,一副没醒过神来的样子,头顶还翘着一撮呆毛。
裴肃走上前,压了压她头顶的呆毛,然后便看见那撮头发又缓慢翘起,似乎觉得有些意思,他再度抬手压了压。
被他的小动作搞得烦不胜烦,崔妤呆滞地眨了眨眼,回过来神,在他又要抬手之际,灵巧地往后仰了仰头,躲过了他的动作。
裴肃“啧”了一声,也不玩了,催促她:“快些起来用早膳。”
崔妤“噢”了一声,没什么精神地去到花厅桌边坐下。
裴肃从前独身时,每日只在上朝之前用些饭菜。昨日一早却吩咐了身边的宫人,往后太子妃用早膳时,多添一副碗筷。
于是今日一早,不消总管叮嘱,正院里的宫人便自发去了金銮殿附近候着,见着散了朝,就快马加鞭地赶到御膳房,叫宫女太监们端着饭菜送到东宫。
是以这会儿,崔妤面前的黑漆檀木嵌螺钿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见裴肃动筷,她抬起手,试了好几次,却怎么都拿不起筷子。
注意到她的动作,裴肃顿了顿,缓声问道:“怎么了?”
崔妤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不知道,可能是昨天夜里我做了个被女鬼捆住手的梦,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手酸疼得很,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裴肃轻咳两声,不动声色地哄道:“是么?那看来是昨夜讲的故事太吓人了,今晚让御医熬碗安神汤来,说不定会好些。”
他端起她面前的玲珑瓷碗,捏起筷子,看着眼前的菜,温声问道:“翡翠包子想吃吗?”
他要喂她吃饭。
意识到这一点,崔妤眨了眨眼,只觉得脸又开始发烫。
她不好意思:“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说完,又开始在心里加加减减,最后得出结论:好吧,其实裴肃也没有那么不好啦。她现在觉得,他一点也不讨厌了。
裴肃不知她心中所想,淡淡垂眼:“连筷子都拿不稳,你要怎么自己来?方才我下朝回来路上遇着了裴绾,她说晚些时候来找你看花。”
他拉长了声音:“要是再耽搁下去——”
崔妤在心里默默补充:要是再耽搁下去,她这顿饭吃到中午也吃不完。
她终于妥协:“那、那有劳你。”她说完,便小声道,“我不想吃翡翠包子,那个烧卖好吃吗?”
她看见裴肃吃了一只。
裴肃颔首:“好吃。”
他夹起烧卖,喂到崔妤唇边。
崔妤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张嘴,连皮带馅咬了一小口。
裴肃望着她,眸色渐深。
第76章 暗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