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卖是薄皮带汤汁的咸蛋黄肉松糯米烧卖。
精白的面皮上锅隔水蒸熟之后, 呈现出一种微褐的颜色——但这颜色也不是烧卖皮的颜色,而且里头加了酱汁的糯米透过薄纸般的面皮透出来的颜色。
糯米里裹了一颗完整的咸蛋黄,蛋黄下又压了几粒瘦肉丁, 中间夹杂着豌豆,顶上捏紧, 细细的褶攒到一起,攒成一朵花的样子,顶端上洒着色泽金黄的肉松。
一只烧卖不算大,但也不小。崔妤一口吃不完, 只能先咬掉上面, 然后轻轻嘬一口, 以免烧卖里的汤汁流出来, 弄脏衣服。
裴肃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看汤汁将她的红唇浸上一层润泽的颜色, 看她一口下去, 在薄如纸的烧卖皮上留下她白糯的齿印, 看她伸出粉嫩的舌尖,将嘴唇上的汤汁舔净。
一些晦暗而绮丽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为这无可救药的卑劣,他感到一种难捱的折磨。
但他心甘情愿。
见崔妤慢吞吞地吃完了那只烧卖,他重又夹起一只, 送到她嘴边,声音微哑:“再吃一个。”
崔妤不明就里,乖乖咬了一口。
裴肃其实并不太饿。盖因朝堂上一派乌烟瘴气,他下朝之后, 鲜有进食的胃口。然而今天却不同,望着筷尖上被崔妤咬去一半的烧卖, 他竟然也有些意动。
这样想着,他便也就这样做了。将剩下半只烧卖喂进嘴里,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竟然觉得下身也得到了些许纾解。或者说是安慰。
他眼睑微垂,忽然想到,也许食与欲,在某些时刻是相通的。
他品尝着嘴里烧卖的味道,然后夹起第三个喂给崔妤。
崔妤蹙着细细的眉,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我不想吃了。”
她吃了一个半,已经觉得有些腻了。
她早上喜欢吃清淡一点,譬如喝粥或者吃清汤馄饨。烧卖里的糯米浸了掺油的酱汁,虽然味美,但她终究不是很习惯。
裴肃缓慢而安静地揉着衣袍下隆起的地方,他开口,声音更哑了一些。
他说:“再吃几口,乖女孩。”
他望向她的眼神暗到发稠,尾音好像也带有稠暗的质地,像墨绿色的丝绒,堆在一起。
然而他的神情,却依旧清清淡淡,不显丝毫欲念。
崔妤几乎是被他这样的神情蛊惑,乖乖地张开了嘴,吃完这只烧卖,裴肃才开始喂她喝粥。
这情形似乎更糟糕。
然而裴肃实在不愿显露他对她的欲望——两人在夜里同枕而眠时,尚可托称是夫妻之间应尽之事,然而白日里,却说不过去。
人有欲望,即有弱点。
他不愿让一个骗过他的人,发现他的弱点。
他绷着身子,等崔妤终于喝完一整只小碗里的鱼片虾仁粥,才终于沉声开口:“阿妤。”
“嗯?”
他引诱着她开口:“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崔妤说当然知道。
“明日你该陪我回崔家。”她说完,忽然看见裴肃清正的神情,张了张嘴,声音低低地问他,“你明天是不是有事,不能陪我回去?”
——不然她觉得无法解释,裴肃今天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明明她手抬不起来,可以让行香进来为她吃饭,他却坚持亲力亲为。
现在却是有了答案。
是因为明天不能陪她回门,所以感到愧疚,想要补偿?
崔妤想到前世。
她到昭德侯府后的第三天,按规矩也能回姜家。齐今毅一早便到了她的院子,打算陪她回去。
她有些开心,更有些忐忑,想借着这个机会和爹娘解释,她真的没有做对不起姐姐的事,即便进了侯府,她也会恪守本分,照顾好姐姐,只希望能求得他们原谅。
然而在他们将要出门之际,雁园里却传来姐姐腹痛难忍的消息。
她于是失去了回门的机会。
想起前事,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而后抬眼,眼神明亮地望着裴肃:“那我自己回去吧,没关系的。”
她知道裴肃不能陪她回门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在乎。
她知道,父亲和哥哥也不会在乎。
他们不会觉得她丢了崔家的颜面,不过很有可能会因此生气。但是没关系,她会安抚好他们。
裴肃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崔妤却也不在意他略显冷淡的反应。
反而因为想到明天就可以回家,她很有些高兴地和裴肃说:“我明天打算先回崔家,然后去青昙山上看看母亲。咦,我好像忘了告诉你,父亲他在青昙山上,为我母亲立了一座衣冠冢。”
她心情好时,就会想要和身边的人说很多话,将自己身上发生的大小事情,都和对方说一通。
但她又很会看脸色,能很敏锐地察觉到那人的态度。
如果裴肃表现出丝毫不耐,她可能都会停下,然后将倾诉对象换成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
但是他没有。
于是她继续说:“我上回还在青昙山上看到一个老伯,他扭伤了脚腕,于是我就和寺里的师父一起把他送回了家。没想到,他居然想让我嫁给他那个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