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您确定?”
崔元藉沉默下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恐怕不适宜出现在人前。
崔慎微适时道:“爹,您跟我来。”
两人渐走得远了,裴肃依稀还能听见这对父子的谈话声。
“……我去定北侯府, 府上的人说你来了妙华寺,又想法子找人去姜家打听了一圈, 打听到姜夫人带着她也来了妙华寺,便想赶过来,见一见她。”
“你之前在信上说,殿下与她是怎么回事?”
“她现在在何处?你今日在寺中可见着她了?”
一句追一句,都是崔元藉在问个没完,崔慎微倒是很有耐心地一个个问题慢慢回答他。
等两人再回来时,崔元藉已经重新换了一身衣裳,看起来比方才顺眼多了,就是看向裴肃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裴肃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知缘由,对他道:“她这会儿还在睡着,孤可以带你先进去看一看她,但看一眼,我们就出来。”
他好不容易守在床边把人哄睡着了,可不想看到她被人吵醒。
哪怕是亲爹也不行。
崔元藉这下面上神情都变得复杂了。
他点了点头,应声说好。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容色艳丽的芙蓉面,她侧身睡着,左手揪着身上盖着的棉被,细细的柳眉也紧紧蹙着,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崔元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拉开她压在被子上的遮住手背的衣袖,望着她左手虎口上那粒小痣,他眨了眨眼,一滴泪忽然毫无征兆地落下去,砸到少女的手背上。
姜妤似有所感,眼睫微颤,眉心皱得更紧,却也还是没醒。
裴肃紧紧地盯着她,见状,连忙将崔元藉拉出门外,生怕他再看就把人看醒了。
出了房门,崔元藉望着儿子紧张的眼神,重重点头,沉声道:“是你妹妹。”
裴肃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就因为她手上的痣和花生?那以后若是再出现一个手上有痣,不能吃花生,和崔夫人长相肖似的姑娘,也是你们崔家的女儿?”
崔元藉望向他,温声开口:“在来之前,臣去了江北一趟。”
姜秉明此时正在江北赈灾。
“昔年家母病重,崔家乱作一团,臣须赶回清河侍疾,便与拙荆自定京分道归家……臣带着微之骑快马到邶都,而后改道衢北,拙荆则带着女儿乘船下淮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压住心底的悲意,而后看向崔慎微,缓慢道:“淮阴一带向来水匪猖獗,为此我特地派了一队人马护送你母亲和妹妹,却没想到,随行的护卫中竟有人与水匪勾结。”
“你母亲带着妹妹逃亡之际,遇见了姜秉明。阿妤,便是你母亲在临终之前,托付给他的。”
其实在见过姜秉明之后,他就确定了,阿妤一定是他和惠琴的孩子。
只是他想着,还是要亲眼见过才好。这才有了今日。
崔慎微抿唇,神情悲痛。
他一直以为,母亲应当尚在人世。却没想到,如今虽然找到了妹妹,然而他与母亲,竟是天人永隔了。
他还记得母亲会做好吃的糕点,常常喜欢生气,但每次他一认错赔罪,她就又会搂着他,给他读诗,教他认字,每回出去,回了家里都会给他带些小礼物,有时候是面人,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
可是妹妹呢。
母亲出事那年,她还那么小,她还记得母亲吗?
正在众人相顾之际,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姜妤醒了。
她看了看崔慎微与崔元藉,然后看向裴肃,眼巴巴地望着他:“我身边的婢女呢?你有没有见到?”
她的父兄都在这里,她却第一时间只想找他。
虽然不合时宜,但这个认知还是让裴肃心里生出了些隐秘的欢喜。
他温声道:“在隔壁房间,应当还没醒。”见姜妤就要皱眉,他解释道,“只是中了迷香的缘故,不必担心。”
姜妤点了点头,又看见阶下院子里的两个男人正眼也不眨地望着她,他们的目光里装盛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难言的悲伤,在她心里悄然散开。
她收回眼神,仍然望着裴肃。
裴肃也看着她:“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姜妤摇了摇头,小声问他:“他们是什么人啊?”
裴肃语气懒散:“无关紧要的人。”见崔慎微面上隐有怒色,他方才笑了一声,看向姜妤,神情郑重,“姜妤,我有话同你说。”
姜妤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
她刚睡醒,神情有些迟钝,眼睛湿漉漉的。
好乖。
裴肃掩在广袖下的手动了动,想揉揉她柔软的发顶,但是为数不多的良心制止住了他。
崔家父子俩还在这儿呢。
他总不好在这时候刺激这两个人。
他轻咳一声,道:“我们进去说?”
这样一副自然地将他们排除在外的姿态,看得崔慎微简直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