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比她想象的更张狂,火舌在身后穷追不舍,头顶的天变成铅灰,像是要将整片森林连根拔起。
黑云压城,天色暗得无边无际,加以体力不支,她渐渐就要失去方向,只好衰弱地翻身伏在马背上,“马儿,上次你救了我,这次本该是我救你的。”
寻不见出路,红马焦躁地原地踏步。
四面都起了浓烟,呼吸越来越艰难,眼看就要葬身火海,凭着最后一点清醒翻身下马,解开鞍辔,丢掉缰绳,抱着滚烫的马头说:“临死前,你是自由的。”
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她凭着一点朦胧的意识回忆。
“夫人!”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到有人这么叫她。
等再醒来,眼前已是繁复的海棠雕花罩顶,流苏床帐堆覆在右手边两角。
她好像又回到了薄府,她的南风苑。
“云娘?”看着枕畔侍立的婢子,许青窈不禁轻唤了一声。
“大少奶奶。”丫鬟云娘朝许青窈点头。
“云娘,你知道我怎么回来的?”
云娘垂首答道:“是二爷身边的旺儿管事。”
想必是那个人叫人去救她。
许青窈挣扎起身,“旺儿呢?把他叫进来,我要当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旺儿管事方送郎中出门去了。”云娘说。
少顷,面白脸尖的小管事弓着腰进来。
“见过大少奶奶。”
许青窈听见这一声叫,心里先起了疑,怎么记得她晕倒之前,那一声称呼喊的是“夫人”。
“我真要好好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要是没你来相救,估计我现在已是灰烬二两了。”
“您言重了,”旺儿神色不大自然,“不瞒大少奶奶,小的并非特意赶去翠屏山相救,事发突然,且火势凶猛,小人哪里有那料事如神的功夫,其实小人原是奉二爷之命,今日下午特意去请大少奶奶出山。”
“而且赶到时,大少奶奶已经快到山下了,离出来也就差那么临门一脚。”
原来如此,许青窈心道。
“请我出山?”她不解。
“我家二爷早就在预备请大少奶奶出山的事宜了。”
“怎么说?”
旺儿眉头紧皱,欲言又止,终是长叹一声,“您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去路是时雨园,许青窈足下便有些滞涩。
时雨园是那个人的住处。
“大少奶奶,请——”旺儿呵腰让路。
许青窈顿足,面色冷肃,“有什么事,不妨叫你家二爷出来说道。”
“绝对是好事。”旺儿语气笃定。
许青窈哂笑,心里实在想不出这个男人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旺儿面露恻隐,“要是二爷能动,小的也不敢劳烦大少奶奶足下受累。”
白墙内传来尖锐的痛叫声,撕心裂肺一般。
许青窈扬眉,“这是……”
旺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大少奶奶再不来,二爷活不下去了。”
眼前的人到底也算救了她一命,许青窈只得将人搀扶起来,跟着进去。
一迈进门槛,就见从前朗阔齐整的园子已经凋敝不堪,里面荒草丛生,花木疯长,直长得遮天蔽日,硕大的芍药花头,像是艳丽的妇人,攘拳裹臂凑成一席,喝酒行令,直灌到面颊飞红,月季和玫瑰一面争奇斗妍一面纠缠至死,梧桐树下,兔子跑得到处都是,三五成群,如同扯碎的棉絮,东一撮,西一丛,兔毛在青方石上落了厚厚一层,五月的天气,像飞了雪似的。
“原先那些猫呢?”许青窈问。
她记得这园子里从前都是猫,千奇百怪,五颜六色的,说是要送给哪个大官,后面因为漕运的事情一耽搁,也没了动静。
从前路过这墙下,总能听见里面猫叫,发了狠似的,大约是在争地盘,如今兔子比从前猫还多一倍,却静悄悄的,一声不响,比雪化的时候还静。
旺儿苦笑道:“也不知道二爷怎么的,那天回来,突然就叫人把满园子的猫全给放了,都换成兔子了。”
死寂的荒园里,又是一阵凄厉的叫声,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上了游廊,进到堂中,许青窈只觉得风越来越大。
这房子的构造很古怪,人家都是向阳聚气,此地偏偏背阴空阔,一直走到最里,谁能想见内室中还有内室,就跟个连环套一样,不知道经过多少白墙多少屏风,终于来到一座怪异的小门前,这门看着只有半人高,许青窈心里正思忖该怎么过,旺儿掏出钥匙,门开了,原来这门的一半掩在地下——
此处竟然是一座地下暗室。
旺儿已经提着风灯先下去,许青窈站在上面,久久不肯动脚。
“大少奶奶?”灯烛明明灭灭,旺儿仰脸,在催她。
“不,”许青窈转身,“我不去了。”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无头苍蝇一样朝门外撞去,可是大门在哪儿,她找不到了,她陷在了这座迷宫里。
会不会又是他的阴谋?
耳畔的风越来越大。
——看吧,就是他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