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今墨倒吸一口凉气。
“你也曾为这个负疚吗?这份肉有没有超过对于米的负疚?”
“有负疚,但是并没有那么复杂。”里面的人很快就回答。
“为什么?”
“可能是血亲关系替我消解一部分愧疚,也可能是,割肉的痛苦在想象中没有那么耻辱。”
“所以,归根到底,你是为耻辱而负罪?”
她流着泪在观音像后点头,然而他看不见。
“我是为爱与恨不能纯粹,而感到痛苦,我不能恨我恨的人,也无法去爱任何人。”
薄今墨沉声,“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正面临这样的痛苦,在夹缝中求生。”
“这次,你来问,或许我可以尝试回答。”女人说。
“不了,你好像更信任陌生人,而我不一样,我信任我已经信任过的人。”
“你很自信。”
“我是一个商人,商人若是连自己都骗不住,怎么去骗别人?”薄今墨笑道。
“你是文人,不是商人,因为你知道你在骗人,一旦你知道,那么你已经骗不了自己了。”许青窈笑道:“我见过一个人,比你更像商人,好的商人是连自己都骗的人。”
槛外骏马的嘶鸣在空谷中回荡,打破古庙内的寂静。
“观音菩萨原来不是腾云,是驾马。”薄今墨笑着说,点破她藏身石像后的故弄玄虚。
“可以把你的衣服留给我吗?”许青窈有些羞涩地说。
薄今墨音色略微发冷,“我的衣服上有血。”
“大约总共有几千人的血。”你不怕吗?他很想问。
“恐怕你自己的更多。”
少年笑声清朗,透着一股冰凉的残忍,“你说的没错。”
外面传来阵阵窸窣,一件冰冷而精致的丝织圆领大红袍衣被他留在香龛上。
少年穿着一身雪白中衣走出庙门。
等到足音消散,许青窈探着半张脸从观音石像后爬出来。
红色丝袍将她罩住,肩头有濡湿的腥意,她只觉得,像是被神灵拍了一下肩。
走出庙门前,她忽然回过身,长跪不起,直到流下两行清泪,才俯身趴在地上,重重地向观音磕了三个响头。
女子骑在马上,红衣飞扬,乌发如羽,仿佛像被嵌进了一块流淌着绿色汁液的玛瑙里。
第65章
贺昳手里抱着算盘, 手指拨得飞快,声音悦耳, “济愚, 这土匪可真有钱。”
少年坐在窗下,一半侧脸被日光照亮,发出玉的清润来, 他是在想,昨日在荒野里见到的骑马的观音。
衣裳也没有,却敢骑着高头大马, 在那凝固的绿谷中恣意穿行,可是后来又为何躲进石窟, 流露出凡人的哀恸呢?
回想起来,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不禁想起某个人来, 他亲手送到船上的某人, 海阔凭鱼跃, 天高任鸟飞, 她飞到了何处?
肩膀上重重地被拍了一下, 薄今墨回过神来, 对上贺昳的笑脸。“想什么呢你,晚上庆功宴去不去,这次剿的钱粮可不少。”
薄今墨看好友的财迷样, 笑说:“你经商恐怕是一把好手。”
贺知县也笑, “你也比我更适合仕途。”
冥冥之中,两人已经感受到那种宗族长辈重压下的身不由己, 可是身不由己又怎么样呢, 已经比这世上有些人好太多了。
丫鬟上来换了壶热茶。
“这一回,既剿了匪, 又除掉了狗知府的眼线,真是双喜临门……”贺昳说着,想起了什么,“你说我们弄了这个范豹,范文烛不会来发难吧?”
“侄子收受贿赂,私通匪徒,亲叔叔的名声又会好听到哪里去?蟠江漓匪患多年灭之不尽,他这个知府能脱得了干系?监守自盗的说法已经传出去了,老百姓中间说得不知道有多难听,他现在躲都来不及,哪里会上赶着来寻我们的晦气。”
淮安知府范文烛现在确实是有口难言,范豹不仅是他的侄子,还是他在衙门里的亲信,蓦然断了膀臂,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但此人多年宦海也不是白漂的,此刻,他正向左右吩咐,要火烧翠屏山,将逃匪赶尽杀绝,一则为泄愤,二,当然是补救仕途,匪患祸乱多年,却在一个新来的知县手上被根治,他的官声将要就此毁于一旦了,
幸好,剿匪之功,在于匪首,听说那野僧已经逃入山中,正是上苍赐他良机。
一个小小的知县,也想贪天不成?
“对,就是现在,趁着流匪还没出山,赶快将火放起来!”
夕阳西下,松苔被镀上一层金影。
许青窈给马儿割了草,放进槽中。昨天在悬空寺,赠与她红衣的少年离开时说,山上有逃匪流窜,叫她早些下山,她从善如流,今天就打算走,走前先将马喂饱。
闻见一股呛人味道,回头看,浓烟已经从前面坡上涌过来,那是一片松林,干柴烈火,恐怕不久就会蔓延过来,许青窈当即牵了马,朝对面背阴处下山,那里有条山涧,实在不行,伏在水中,或可保得一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