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有点害怕。”云娘赧然,又坦诚地答道。
“怕什么,”许青窈道:“王小玉不就做得很好吗?”
想起那个盲眼的说书女先儿,云娘也生出几分自愧弗如,“这位女先生真是七窍玲珑心肝,靠一双耳朵就能听算盘珠子拨错几颗。”
许青窈:“她是很好。”多亏薄青城,阴差阳错给她带来这么一匹“千里马”。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这一段都是青方砖,又因为背阴,地缝里有许多青苔,轱辘打滑,车子也逐渐慢了下来。
前面戏台子上,有一对老幼在避雨,身后是各种五光十色的灯具。
透过雨幕,那层层团团的光晕,比戏子脸上的油墨和翩跹的水袖还要绚烂几分。
看他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样子,大约是被雨拦在此处,回不了家。
许青窈将车把式叫停。
“吁”的一声,马车停在路边。
“老人家,你这灯怎么卖?”
“你要哪盏?”
“我全都要了。”许青窈掀开帘幕,半探出窗口。
老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张着嘴巴半晌没有回话,倒是他身边的小女孩机灵,操着一口清凌凌的甜音,“如果您全都要的话,可以便宜一半的钱。”
“可以吗?爷爷。”女孩说完才仰头望向身边的老人。
“贵人真要的话,甚至还可以再便宜些。”
许青窈颔首微笑,车把式见状跳下去,和老人一起将五彩斑斓的花灯搬进马车里来。
连大雨也不曾熄灭这闪烁的光晕。
然而今日许青窈和云娘乘坐的只是一辆简陋的单驾马车,那剩下的一半花灯,显然无缘温暖的车厢。
许青窈正犯难,她本意就是要让这对爷孙早些回家,如此,还怎么说话算数?
“剩下的一半我要了。”
一驾高大豪华的油壁车,施施然与许青窈的马车擦肩而过,停在前方高大碧绿的香樟树下。
雨水倾盆。
里面的人从始至终不曾露面,只透过那贵重而散发柔软香气的木料,徐徐传出清朗如玉的声音。
“老伯将这些都卖与我吧。”
许青窈还是留下了所有灯具的钱。
钱货两讫后,便用眼神吩咐车夫上路。
一半的璀璨华光被马车载走,剩下的一半遗落在身后的雨夜里,点亮了古老的粉墨戏台。
“公子。”
随着一声问候,一只狐狸形制的提灯照亮少年精致无暇的半边脸。
片刻,各色花灯便堆簇在马车之中,苍青色纱织长袍被烛光环绕,竹叶暗纹栩栩如生。
付钱的时候,爷孙俩坚决不要,说是前面的贵人已经付过了,不能再占便宜。
这让徐伯有些犯难。
最近少爷忙着将钱庄分号开遍大江南北,他们一整天都在钱庄处理新旧账交接问题,忙到这时才出来,结果一出来,就赶上了这场倾盆大雨。
两个倔强的老人你推我搡,好像那袋碎银是烫手山芋,雨中,马儿的响鼻喷出阵阵白气。
“徐伯,走吧。”马车里的人发话。
紧接着,两把鎏金披银的竹骨绸伞以撑开的形式,滚落地面。
徐伯会心一笑,翻身上马。
这两把伞不知抵得上这里多少宫灯了。
“老人家早些回家罢。”
马鞭闪电般划破黑夜,车轮辘辘,消失在静谧的雨夜长街之中。
第73章
“薄青城。”
黑暗中, 轻快的女声从天而降。
灯笼像发光的鱼群,女子绿色的襦裙似一尾碧鳍, 被簇拥着游入室内。
“这些都给你。”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那声音濡然有笑意,在冰冷的地面,炸开水花。
厚重生锈的铁笼, 顷刻间被莲花灯、牡丹花灯、螃蟹灯、鱼灯、龙灯、蝴蝶灯和书形灯、扇形灯、伞灯、磐灯、羊角灯、绛纱灯层层叠叠包裹起来,像是一座发光的宫殿。
男人蹲守其中,身上的纻罗丝袍暗纹流转, 像是贬谪下凡的仙人,又如同一只被华灯囚住的困兽。
窗外大雨倾盆, 天地滂沱。
竹骨伞远去。
七步之外,伞下的人回头, 低声喃喃:“你曾经送过我两盏灯, 一盏是描词的绿色漆灯, 一盏是久经不灭的滚地竹灯, 现在我还给你, 用这世上所有的灯光。”
她现在算是对他好吗?
伞面微倾, 几点冷雨簌簌,许青窈失笑。
面对一个被迫失去一切的人的时候,原来每个人都是可以无限慷慨的。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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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还是没有停。
许青窈就在会馆里小住下来。
其间, 许青窈听闻, 淮安城里忽然来了一群北方商人,操一口流利的关中话, 她出去一看, 便知是陕商和晋商。
近些年,陕商和晋商走得近, 人称“山陕商帮”,本来山陕商帮与江南的徽商是三足鼎立,现如今却成了两军对垒。
细说起来,这都得归功于一条商路,所谓“北棉南下,南布北上”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