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边捣药,一边嘲谑,只是到底独臂难支,力不匀当,许多根茎滚落在石钵外边,他半边身子倾斜着,额发散乱,便显得有些可怜。
“我学了几个月,师父天天夸我呢,说我将来必是杏林圣手。”薄素素歪倒在椅子上,手里比着根银针细看。
“哼,你那师父是你们薄家药材铺里的老伙计,自然少不了恭维你。”
“我看你是嫉妒,不如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不出一年,我必胜你。”
“走着瞧。”
隔了半晌,门里传出少女的声音,“我说薛汍,你可真够没良心的,要不是我之前过来,你现在还床上瘫着,醉生梦死呢。”
少年愣了一下,闷着头瓮声道:“你垫的租子钱我迟早还给你。”
少女急了,从椅子上跳起来,“谁说这个了。”
“那你说,咱俩现在什么关系?”少年抬起高昂的头颅,脸上挂着复杂的笑,又像挑衅,又有点虚弱的意思。
薄素素便不说话。
“你不说,我说。”
轻微的停顿,“是宿敌。”
“你又想扯旧账?”薄素素叉腰立在门前。
“不是白术说有人梦里叫我的名字,又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会腆着脸上来?”
白术还说了这个?可真是他的好徒弟,薛汍牙根痒痒。
少年拿仅存的手臂擦去额上的汗湿,耳根发红,“谁跟你翻旧账了,我是说医坛上的宿敌,对手,劲敌,冤家……懂吗?”
薄素素眼珠子拨到一边,笑得狡黠,“哦,我明白了,原来是真心忌惮着我,怕我在医术上的造诣超过你呀。”
“人活脸,树活皮。”
“你说谁不要脸?!”
两人异口同声,“白术,你给评评理……”
又开始了……
门里走出来个长发披散的瞽目男子,无奈地摇着头,这些天来,他没有一刻不在希望自己不是眼瞎,而是耳聋。
冤家来,冤家去,他才是最冤的那个!
许青窈的马车停在街角,看见这一幕,不禁失笑,冤家宜解不宜结,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随即驾车离开。
回去换了衣服,趁夜挑灯到沈韵秋居处。
“弟妹近来身体如何?”
案头一盏枯灯,光影黯淡。
“好多了,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沈韵秋斜靠在榻上,额头绑一道藏青色抹额,笑得有些虚弱,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笑容垂下,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成清冷疏离。
“要不要喝茶?”沈韵秋问。
“不必了。”许青窈说。
两人一时无言。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拜托弟妹。”
“嫂嫂直说吧,你这样的人,事事能成,比外头许多男人还厉害,哪里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这话听着是恭维,却多少有些古怪的意思在里面,只是事到如今,许青窈也没心思去计较这个,从袖中掏出一把叮叮当当的钥匙串,“这是府中各处以及库房的钥匙,以后便交由你保管,请弟妹今日务必收下。”
沈韵秋难掩惊讶,微微从床上坐起来些,“怎么?你这是……”
“外头的生意我已经做好安排,咱们两房每年专拿分成便可,温饱是不必操心的了,只是家里的事,还得个人来提挈,我想来想去,素素年少,现在又一门心思扑在医道上面;脂虎素来是个不管事的富贵闲人;依巧姨娘的身份,执掌中馈,迎来送往,未免遭外人说道;也只有你,素有贤名,又识文断字,能撑起这个家了。”
沈韵秋盯着那堆黄澄澄的钥匙串良久,抬头问:“你这是要走吗?”
“早该走了。”许青窈微微一笑。
沈韵秋眉头蹙成两道深痕。
“其实……你也不必走,现在阖家上下谁不敬服你。”
许青窈苦笑,听见这句话,便知道她们两个并不是一路人,只是被迫聚在这所宅子中,共度一段旅途罢了。
不过,这也证明,把执掌内宅的权力交给此人确实是合适的。
“敬服又不能吃,我要它做什么?”
奴才的敬服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他们素来是拜高踩低,只敬衣冠不敬人,权力在谁手里,奴才们就听谁的,就像薄家族里那些人,从前叫嚣着要把她给沉塘,现在却一个个毕恭毕敬,明里暗里送礼不迭,就怕自家的分红被克扣或断送,这令许青窈十分不齿。
反倒是那些从始至终骨头都硬的人,她还尊重几分。
然而,只要一日还依仗着薄家,一日还背着这个孀妇的身份,那淬雪的刀刃就永远悬在她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下。
钱庄的分号一直开到北边,她是打算过去的,从前几次三番要看海,最终都被断了念头,如今有了机会,也不想再看了,江南烟雨多,她骨子里都快长出青苔,这回就往北走,去看长河落日,群山荒原。
两人又互相说了几句客套的话,许青窈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