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房梁上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背后传来一句,“谢谢你。”
“上次的事谢谢你。”
许青窈脚下微顿。
说到上次的事,其实许青窈还有一件事想问。
明明她和管家已经给底下人警告过,谁敢将那件事泄露出去,定要遭到严惩,可即便如此,还是传得满城风雨,不过庆幸的是,都是夸赞之语,如今满淮安都在说薄家的二房媳妇是如何贞洁刚烈,为保全清白,竟要以死明志。
这就和她亲眼所见的有些出入了,但是,架不住百姓津津乐道,士人交口称赞,族里甚至考虑在替沈韵秋请一块贞节牌坊来。
许青窈当然也不敢多嘴,或者说,是不能。
因为她隐约已经明白是谁走漏的风声。
回想起当日的场景,她总觉得处处透着诡异,可是如今这间房里丝丝弥散的苦药味,却提醒她那场雨夜的血,绝不是白白流淌。
如果夫妻之间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沈韵秋才做出那般行为,倒是可以体会。
——就为了一块牌坊?
她不能理解。
“夜深了,你早些睡吧。”
她没有回头。
开门的时候,风涌进室内。
“等等,停瑜用木头给你雕了一个小玩具,一直说要给你,总是没时间,现在我去给你找来。”
传来鞋趿在地上的声音。
许青窈深吸一口气,“不必了,以后叫孩子少做点功课吧,书看太多,其实也不好。”
沈韵秋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了人,廊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像是一场惨白的告别。
月光下,满地树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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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窈叫上云娘,将已经打包好的包裹放进马车,两人在下钥前趁机出了薄府,回到商会,取上银票和散碎铜钱,只等天一亮就出城,北门守城的士兵是早就提前打点过的,说好了会提前一个时辰开闸。
至于薄今墨,带不带上他,她其实也拿不定主意,他口中的建阳,一个书山竹海的地方,着实有点打动她。
昨日两人临别,他说:“后日寅时末,昼夜交替,我会在南门等你。”
南门水路迢迢,北城马道宽阔,经此一别,或许两个人的人生从此也将南辕北辙。
被这道艰难的抉择坠着,她连脚步也沉重了许多。
进了素日休息的房中,打算小憩一会儿。
屏风前面,有个人早眼巴巴等着她了。
房子里灯也不点,她却能准确地捕捉到那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薄青城,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睡觉?”
这个人纵使呆在笼子里,也常常莫名令她恐惧,于是她点起一盏油灯。
对上他的眼神,她心里猛然落了一拍。
他不说话,只是死死盯住她。
说起来也怪,从前那毒多厉害呀,疼得人狼嚎鬼叫,身上自|残得鲜血淋漓,现在倒好像一天好似一天了,只是精神还有些痴傻,譬如昨天她甩一本书给他,他却捧着书倒看。
过了一会儿还倒背起来。
不过许青窈并没明白,只听见耳边一堆叽里咕噜,便以为他疯病发作得更厉害了。
“薄青城,以后你要对旺儿好些,明白吗?”
睡觉前,她忽然这么说。
“你得罪的人太多,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对你好的,可别再造孽了。”
也不知道笼子里的人听没听懂,反正她折转菱花镜面,回去睡下了。
夜里,她梦见有个人坐在她床边,一直握住她的手,说要跟她一起走,不知怎么地,她在梦里便就那么心软了。
差点答应那人的一瞬——
金鸡破晓。
许青窈起得比鸡早,结果云娘起得比她还早。
隔壁的雄鸡估计是不服输,一连又放声啼了许多遍。
许青窈用冷水舀着,冲了下脸,“云娘,你这是怕我扔下你跑了?”
云娘笑说:“有这个考虑。”
熹微晨光中,两人上了马车,云娘挥鞭,驱马要朝北门直去,许青窈想起昨夜那个梦,忽然心下一松,垂着眼道:“去南门。”
马头掉转。
凌晨时分,天气微凉,草木上露水浮动,古老雄伟的南城楼门隐在大雾之间。
过了良久。
万籁俱寂,不见人影,路边一只兔子蹦跳经过。
直到雾气散尽,朝阳洒下万道金光。
“还等吗?”
许青窈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不远处传来铁链沉厚的收索声,一队士兵小跑过来列阵交接,城门缓缓打开。
云娘看着洞开的城门,眉头紧皱,“少奶奶,城门已经开了,不如咱们走吧。”
许青窈坐在车辙上,望着远方沉声,“再等一刻钟。”最后一刻钟。
阳光愈发金亮,草木上的露水渐次晞干。
终于,自北边驶来一辆马车,冲破这难言的寂静,马蹄哒哒,停在许青窈脚下。
帏帘掀开,探出一张冰雪般的容颜,苍白脆弱,在被太阳照到的一瞬间,仿佛顷刻将要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