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窈勾起唇角。
少年面不改色,与自己擦肩而过,趋步上前,对着门楼躬身,遥遥一拜,“请二叔安。”
她回头,笑容僵在脸上。
楼上那人沐浴万道金光,长发披散,负手而立,微笑的样子,像是叫万物生长,同时也叫万物死亡。
离那么远,她还是读懂了他的口型,“等到你了。”他说。
第81章
宅院草木葳蕤, 薄府大堂肃穆幽深,正中青铜大鼎里白烟缭绕。
“今墨快来, 见过你的各位长辈。”薄青城殷勤将少年引入堂中, 面上笑容极盛。
上首是空座。
“你那祖母腿脚不便,和你父亲得的是一样的病,看样子今天是不会来了。”薄青城好心解释, 脸上关怀无限,语气却十分不善。
薄今墨自然听得懂这种讽刺,正想发作, 无意中瞥见空位下首的许青窈。
见她失魂丧魄,怕自己这位心思阴狠的二叔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惹她难过,遂忍下这口气。
“怎么还不拜见你母亲?”薄青城将“母亲”两个字咬得极重。
薄今墨抬首, 正对上薄青城不怀好意的一双眉眼。
那笑容太不加掩饰, 薄今墨忍不住刺道:“还请二叔上座, 受今墨一拜。二叔虽说只是外室子, 又曾经被逐出族谱, 今墨却也要行晚辈之仪, 不敢怠慢。”
薄青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咬着牙道:“青州书院到底不一般,乡野伶仃长大的贤侄, 也能被教化得如此通礼晓义, 克恭克顺。”
“行了。”
许青窈难以忍受这阴阳怪气的氛围,按着茶盅朝桌上轻磕一声。
“瞧, 莫要再耽搁, 你嗣母茶杯空了,还不给续满?”薄青城哂笑。
“给母亲请安。”少年躬下身去。
许青窈脸上神色顷刻破碎, 只听见耳畔茶水潺潺,似乎是灌满了,然而水还在淌。
薄今墨心头绞痛,手底一抖,滚烫的茶汤倾在许青窈腿上,青绿撒花马面裙被洇湿大块。
然而许青窈一动也未曾动。
“笨手笨脚的。”薄青城弯下腰去,试图拿自己袖子给许青窈擦干。
“你这嗣子还得好好教一教……”薄青城仰视着她的脸微笑,姿态亲昵。
许青窈闭上眼。
“行了,”薄青城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指着另一侧,朝薄今墨道:“那边是二房的巧姨娘,左右两个分别是你的小叔和小姑,去见个礼吧。”
到底是大房上过族谱名正言顺的嗣子,巧姨娘见少年给自己行礼,急忙站起,将人扶起来。
霎时百感交集,她这样的人,在旁人家是上不得台面的,现在竟然也能受长房嫡孙的大礼,心里瞬间很复杂,一面心虚,一面又自得,觉得自己这些年没白熬。
熬到现在,把老爷太太都送走,眼见两房人丁凋零,她的一双儿女却完完全全养在膝下,就算是天大的福气了,要知道,她当年不过是个瓦市卖酒女,被太太买进来分那外室蓝氏的宠,竟然也苟到现在,叫她福禄双全,可知命无定数。
薄脂虎和薄素素都站起来,没敢受薄今墨的礼。
堂中静谧得可怕,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薄青城却斜靠在太师椅中,饶有兴味地咂摸着这股难堪古怪的气息。
许青窈再不愿受这磋磨,起身要走。
巧姨娘笑着转圜道:“少爷人回来就好,怪不得派出去的人忙活了那么些天,都没有消息,原来老天爷另有安排,真叫咱们白担心了。”
“娘,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白担心’啊,好像咱们都盼着小少爷有个好歹似的。”薄脂虎在椅子上翘个二郎腿,往嘴里扔一颗茴香豆。
“哥,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薄素素瞪自己不长眼色的亲哥一眼。
薄青城环视一圈,问:“停瑜和弟媳怎么没来?”说的是沈韵秋。
“人还在病中呢。”巧姨娘答话。
“哦。”
薄青城冷哼一声,大约是对于有人缺席他的胜利仪式,感到有些不满。
众人将要散了,就见打门外摇摇走来一个怪东西。
太阳下的影子一晃一晃,跨进门槛来的时候,重重一抖,在场几人都莫名打了寒战。
待那团畸物一分为二,落在太师椅上,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大房老太太,也就是沈韵秋的婆母,叶氏来了。
自从儿子薄夕白去世,叶氏就忽然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双腿软得跟棉花似的,竟是一步也走不成了,找来多少名医,都不顶事,幸好身边有个烂脸的丫鬟半姑,一直陪伴着她。
这个半姑的容颜,传说就是被善妒的叶氏毁掉的,没想到竟肯充当起她的人力马夫,整天背来背去挪上挪下,两个人活成了一个人。
叶氏大半年都没有出门,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众人神色莫辨,薄青城却难掩笑意,大房老太太竟然也对这个新来的嗣子感兴趣,那可有好戏看喽。
外头流传着一些关于薄今墨身世的闲话,他也不是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