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纵使有一万条借口,也没有回头路。
他已经发过誓了。
那脚步声逐渐靠近,就在两人将要撞见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转角处的画卷架子旁,一个留着长寿辫的小脑袋正探头探脑。
“伯母。”小孩惊喜地笑了一下,忙阖了手里的画册,从地上爬起身来向她问好。
原来是二房的小少爷。
“停瑜,你怎么在这儿?”许青窈也难掩讶色。
小孩扬扬手里的图纸,“我在看这个。”
许青窈说地上太凉,将小孩拉起来,带到靠窗的座位上去了。
许青窈又逗了他几句,视线擦过,见小少爷手里的竟然是一副坤舆全图,连忙将它放到书桌上,用指尖展开抻平。
“这是哪儿来的?”许青窈看着小少爷问。
藏在书架后的薄今墨听了心里一紧,此物恐怕是他方才翻阅时失手碰到地上的。
看着伯母的脸色,小男孩还以为自己闯了什么大祸,讷讷答:“是在地上捡的。”
“停瑜,你看这个,能看懂吗?”这是一张地图,大约是自海外传来,她记得薄青城的房里也挂着这么一张。
“二叔的房里也有这个。”
“二叔还问我呢,”小孩细细的手指头捺在图上,“说是从这里到这里,该怎么走。”
“你怎么说?”许青窈饶有兴味地俯下身细看。
小孩拿手比划着,“我说可以走这儿,这儿,还有这个。”许青窈看他指的地方,分别是陆路,河道,海路。
确实是朝廷用过的三种线路。
“那你觉得哪个最好?”许青窈问。
“走路太累了,坐船好。”
“坐船也有两条路呀。”
“海上风大,会把人给吹跑的。”小孩天真地说道。
虽是童言童语,却与许多朝臣的意见相似——“海运涉历重洋,惊涛骇浪,即使舟甲坚利,亦有人米漂没之险。”
“所以你说走河道?”许青窈问。
“嗯。”小孩很用力地点头。
书橱深处有声音响起,“其实河道上也常有死人的事。”
穿着竹叶青大袖宽袍的少年走出来,定声道:“河漕亦常致民丁死亡,粮食漂没,只是底下人不敢往上报而已。”
许青窈微微瞠目,“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来查些东西。”
“这么说,你倒是支持海运的喽?”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不怪他选择站队薄青城了,可若当真如此,他这就是背信弃义,如何向他漕帮的义父和兄弟们交代?
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许青窈心想,除非,薄青城做出了重大利好的承诺。
会是什么承诺?
什么承诺才能叫两个立场截然相反的人,止戈为武,既往不咎,甚至是生死与共,并肩前行。
看着眼前沉郁清冷的少年,许青窈正要开口——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藏书阁的沉寂。
“停瑜,怎么跑这儿来了,你母亲在到处找你呢。”
原来是薄青城。
“二叔来了。”薄今墨笑意清浅。
“我不能来?”他要是不来,还撞不见这其乐融融的和谐场面呢。
薄青城朝身后的旺儿使了个眼色,小少爷薄停瑜很快被抱了下去。
薄青城这才背坐到书桌前,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盖。“两位聊什么呢?”
薄今墨扬一扬手里的书,这是他方才随手在书架上拿的,薄青城看见上面的几个大字,“《世说新语》。”
“此书满篇的奇人逸事,二位谈到哪一段?”他抻平手,放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好像真有兴趣和他们来一段清谈。
面前的两个人都乖顺站着,倒像是一对他的男女学生。
“王子猷雪夜访戴。”许青窈不假思索。①
只因这是她最爱的典故。
薄青城冷谑一声,“哦,就是那个半夜不睡觉,起来祸害船夫,载到人家门口,结果扑了个空,只好原路返回,还硬说自己‘兴尽而返’的魏晋名士王子猷?”
“……”
这一套话下来,许青窈自然是无话可说。
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山野村夫都没这么离谱!
记得她从前给山里的土匪念诗,那人都能随口说上两句不凡之语。
“二叔所言差矣。”
薄今墨定声道:“小艇相从本不期,剡中雪月并明时。不因兴尽回船去,那得山阴一段奇。”②
“世上之事,并非桩桩件件都要求个实在圆满。”
“是吗?”薄青城冷笑道:“那为何世人皆爱圆满呢,有人求团圆,你及时见过有人求‘团缺’?可见不过是失败者给自己找场子,自我安慰罢了。”
薄青城掸了掸膝头并不存在的尘埃,作出嫌恶冰冷的神色,“全是文人的自怨自怜,我是看不上这种虚弱的。”
这一杆子给支到八百里开外,从单纯的诗艺评点到了指桑骂槐的地步。
于是,默了良久的许青窈终于忍不住开口,“风满紫貂裘,霜合白玉楼。锦帐羊羔酒,山阴雪夜舟。党家侯,一般乘兴,亏他王子猷。”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