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城虽然并未听过这首散曲,却也知道里面的典故,“党家侯”指的是北宋忠武军节度使党进,据史料记载,此人性格粗豪,每逢大雪天,喜在金帐内饮羊羔酒助兴。
这话是先扬后抑,什么“紫貂”、“白玉”,表面把这个党进给夸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就是在暗讽权贵武夫的骄奢俗气,永远也比不上文士“雪夜访戴”的风流超逸。
这哪是讽党进啊,分明是朝他头上敲了一闷棍,让他栽倒在这个无所事事所以没事找事的狗屁名士王徽之脚下。
薄青城脸色难看。
“罢了,二位既然志趣相投,喜好文人风雅,我一介粗人便不在此打扰了。”起身就走。
背影倒真是决绝。
刚走到门口,又返回来,将桌上的坤舆全图给顺去了。
“别忘了你我的正事。”
这话是转过身才撂下的,因此不知道是对谁说,仿佛是在故意提醒两人几天前发生的龃龉。
许青窈一时无语,薄今墨神色复杂,两人方才起好的话头瞬时又都泥牛入海,再找不着踪影了。
楼梯上响起沉重的橐橐声,门口半探进来个小老头,睡眼惺忪,打着呵欠,大约是才从白日梦里被唤起来。
“二爷说下午要请匠人来翻修这座藏书阁,还请大奶奶和少爷移步。”
许青窈便也没再说话,径直推门下了楼梯。
于是薄今墨藏在舌苔下的那句“你恨我吗”终于还是重新咽进了肚里。
依他看来,大抵是不恨的,恨也是一种资格。
天知道,他为什么在下楼的时候会突然绊倒,连着踏空两阶,落到她面前的时候,脸上鲜血直流。
许青窈蹲下身问:“你怎么样?”
薄今墨没来得及回答她,因为他瞧见他的好二叔就在不远处看着他,脸上挂着阴惨的微笑。
第86章
经过春禧堂, 许青窈听见一片莺莺呖呖,朝内张望, 见是许多年轻的姑娘, 夏天的衫子鲜薄,姑娘们也打扮得轻灵,花木葳蕤的园圃便更添明媚。
家里年初才办了丧事, 按律禁酒席宴饮,怎么现在会邀人来大肆游冶呢?
这样荒唐的事,除了那个人, 还有谁能干得出来?
薄素素正巧从门口出来,见着许青窈, 就问:“嫂嫂怎么在这里?”
许青窈说:“今日你没去医馆?”言下之意就是问集宴内情。
薄素素一脸有苦难言的神情,“二哥撺掇着我娘, 说要给我哥和墨少爷相看媳妇呢, 这不, 打着我的名号, 开了个什么荷花宴。”
许青窈心下了然, 给薄脂虎相看是假, 要膈应薄今墨恐怕才是真。
巧的是,名义上要给薄脂虎和薄今墨相看终身大事,两人却都不在, 只有巧姨娘在里面忙前忙后地张罗。
许青窈脸上客气地笑了一笑, 正要离开,薄素素却忽然神秘地把她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问:“嫂嫂, 你还想不想走。”
许青窈低下头,想着手头上的事, 只觉得有更重要的东西在召唤着自己,从前一门心思想离开,几次都失败了,后来兜兜转转,牵涉其中的几人都遍体鳞伤,她竟再不惦记这事儿。
看来报复还是落到实处最为有用。
她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游廊拐角薄脂虎走上前来,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
她凝神看去。
大白天没有点灯芯,灯笼骨架是绿漆的竹木,外头罩着粉紫湖绸,连勾缠的链子都是用珠贝制成,精巧可爱得紧。
见人都打量他手里的东西。
“二哥给的。”薄脂虎晃着灯笼显摆,“等到了晚上更好看。”
许青窈瞧着好像有点眼熟,打量了良久,才发现与自己买过的灯很是相似,记得当初还是为了帮一对孤苦的祖孙避雨才购入,有一大堆,莲花灯是里面最精巧的,后来因为没处安置都甩给了薄青城。
再后来,仓房进水,就都给泡坏了。
眼前这一个,她瞧着很像,却又不大一样,戏台上买来的那些,哪有这么好的料子。
薄脂虎见许青窈一直盯着这灯,神色复杂,便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向众人道:“这是二哥亲手做的,用的是最好的料,房里堆了一大堆,除了我手上的这盏莲花灯,还有牡丹花灯、螃蟹灯、鱼灯和书灯、扇灯、伞灯,简直比灯贩子都齐全,你们谁还想要,赶快向二哥讨去。”
薄素素疑惑,“好端端的,二哥弄这些灯干什么?难道咱们家也要做灯笼生意?”
“那就不知道了。”薄脂虎正摇着头,见巧姨娘从门里出来,颈子一缩,提着灯飞也似地跑掉了。
巧姨娘边往来走口里边骂,“这孩子,年龄也不小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不知道操心,这是要气死我吗?”
巧姨娘脚小走得慢,终于还是没追上。
出来见许青窈也在这儿,便干笑两声掩饰尴尬,随后又劝她,“你名义上,到底是墨哥儿的母亲,也该给他留心旁人家的女儿,到时结一好门亲,将来于仕途上也有助力,你自己也好有个倚靠。”
许青窈面沉如水,只望着远处飞檐上的脊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