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素素说:“可见父亲心里还是有二哥这个儿子的。”
巧姨娘笑得坦然又苍凉,“那可不是?老爷当年不知道有多宠那位蓝氏,就连正室夫人进门不久生了三少爷,老爷也没去看过一趟。就是因为这个,才能轮到你娘我进门,可惜,夫人的算盘打错了,我没那本事分蓝氏的宠。”
巧姨娘抓着薄素素的手,唇边挂着散淡到近乎于虚无的笑意,“后来的那件事你也听过,老爷和大老爷就此兄弟反目,说起来是丑闻,其实咱们家人还得感谢这个丑闻,要么你和你哥能不能来到世上都不一定呢……”
“娘,我知道您不容易。”薄素素回抱住母亲。
“说不容易现在也容易了。”
巧姨娘笑着说,“反正比在外面受苦受穷容易。”
“后来呢?为什么二哥没过继给大房,也不科考?”
巧姨娘垂着眼道:“大房夫人那边倒是没问题,其实是你二哥不愿。”
“为什么不愿呢?”
“还是因为你爹。”
“我爹不是死了吗?”
“问题就出在你爹死后。”
巧姨娘缓声道:“你父亲生前官做得好,葬礼上,同僚百官都来吊唁,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二哥因为不愿下跪,在灵堂大闹起来,还说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话,听说是连孔圣人也一并给骂了,来吊唁的人里不乏言官御史、礼部大员,后来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当即批道‘此子无君无父,江湖尚难容,安敢遣社稷’,你二哥的仕途就这么断了。”
“原来是这样。”薄素素语气戚戚,“怪不得我从前去二哥的书房里,光秃秃的,一本书也没有。”
“这孩子从前虽然性格古怪,读书却非常用功,又有天分,谁知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巧姨娘惋惜道。
“对了,以后再不许你插手你二哥和大嫂之间的事,我看你前几天又去见许青窈了。”似乎是才想起来,巧姨娘紧急提醒自己的女儿,语气却不容置喙。
“我只是觉得大嫂可怜……”薄素素怯怯地说。
“那不叫可怜,那叫棋逢对手,你二哥对她不是挺好的吗?相信不相信,要是换个顺从些的,依照你二哥的性子,早丢开了。”
不知怎的,说到这个,薄素素却想起春晖堂的那位,思绪不由得信马由缰起来。
“唉,孽缘,”巧姨娘长叹一声,“都是孽缘。”
叹完又警告女儿,“不许再多嘴,牢牢记着。”
薄素素含糊着应了,又想起自己和薛汍,心里有些酸涩,他们两个不也是孽缘吗?只是她性子软和,不如许青窈聪颖决绝,薛汍也不像二哥那样阴沉算计,两人之间大吵大闹,有话直说,反倒留有一线余地。
有时候有些事吧,还真是由性格决定的。
将灯吹了,母女两个睡下。
睡前,巧姨娘忽然幽幽叹息一句,“终归是我们对不起你二哥。”
“什么对不起?”
“没什么,睡吧。”
“对了,娘,我看二哥除了嫂嫂,再没和谁有过牵扯,房里连个侍妾都没有,也不像那种贪色之人,为什么当初会和豫亲王家的女人传出丑事?”
“大约是你那个嫡母夫人搞出来的吧,她磋磨你二哥的事还少吗?要不是她,你二哥也不会养成这么阴冷的性子。”
薄素素哦了一声,踏踏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巧姨娘却是辗转反侧,一想起当初的事,她就五味杂陈坐立难安。
被豫亲王查到的那个信物,其实是薄脂虎惹出来的麻烦,他自幼嗜戏,又正值年少慕艾,便和小戏子有了牵连。事发东窗,是薄青城站出来,跟她说自己愿意代替弟弟受过,以报答姨娘多年的扶助之恩。
巧姨娘当时也是慌了神,她想,老爷对薄青城虽然严厉,心里却还是在意的,若是换了她的脂虎,不定要被打死才够。
进门这些年,她的确对薄青城常有照拂,这个孩子自尊心很强,素来不愿亏欠旁人,恐怕她对他的好,在他看来,也只是负担而已。
想到这里,她便同意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明明只是如同平常的一次惩戒,不知怎么就会引起人命官司,眼看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便将真相捂死,再不敢说出口。
令她动容的是,薄青城这么多年,竟然也像真的将此事给忘了。
他越是不提,她心里越是不安。
幸亏这孩子又回来了,功成名就,荣归故里,这才叫她好受一点,如今她只盼着,薄家能安稳一点,千万再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思前想后,长吁短叹,就这么辗转,一直到四更天才睡去。
翌日。
薄脂虎刚从角门溜进来,穿过垂花门,打算回春禧堂。
“薄脂虎你还知道回家,”薄素素守在门口,满面怒容,“娘担心了你一夜知不知道?”
说来也怪,薄脂虎虽然是兄长,在这个妹妹面前却向来乖顺,像是两个人倒换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