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兄长鬓角未干的油墨,薄素素当即质问道:“你又去戏班了是不是?”
薄脂虎讷讷,不敢言语。
“咱们家现在就剩你一个男人,你不求上进,科举无名,你对得起娘吗?”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书院苦读,就昨天晚上才过了把瘾……”薄脂虎心虚地还嘴:“再说了,什么叫就剩我一个男人,新来的墨少爷,读书一流,才跟我在学堂两天,就被西席夸得跟朵花儿似的,有他在,咱们家将来不愁出不了个贵官显宦。”
“是吗?”
薄青城打墙后绕出来,神色冰冷,唇角挑着不明意味的笑意。
薄脂虎见了薄青城,素来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此刻谈到科举的事,想起若干年前自己闯的大祸——就是因为那场祸事,害得薄青城被断了仕途,心里更惶恐,结结巴巴说道:“不是,二哥,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哼”,薄青城扬眉,语气却是浑不在意,“你不是随口说,难道还是故意,你小子什么时候知道故意膈应人,也算你的一番成就。”
薄脂虎听了这话,就知道二哥真的没打算和他计较,遂笑呵呵地挠着头,“我再重活八辈子,也赶不上二哥。”
薄青城笑道:“行啊,知道拍马屁了,你这学没白上,有朝一日进了官场,就凭这个也能升他个三品五品。”
薄脂虎只顾嘿嘿傻乐。
薄素素却听出来二哥这是在讽刺官场阿谀谄媚的风气呢,又联想到母亲昨夜说的那番话,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这是二哥出于认命后自我安慰的冷嘲,还是真的已经想开,彻底将仕途撂到八千里外了。
看薄青城身上的衣服皱得不像样,再看他来的方向,薄素素沉了沉目光,小心翼翼地问:“二哥是打南风苑那边过来的?”
薄青城带笑的神色在脸上停了一停,缄默片刻,伸手挽袖口,“这个你就别管了。”
薄素素想起母亲昨天晚上的警告,终是再没有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旋即便转身离开了。
“脂虎,那天荷花宴过得怎么样?”两人边走边说。
正好经过莲池,薄脂虎便道:“二哥你给我的那盏莲花灯还在我床头挂着呢。”
“是不错。”薄青城小声说着,低头笑了笑。
随即又看向薄脂虎,扬声道:“你这是顾左右而言他,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相中哪家闺秀?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
薄脂虎少见地缄默。
过了良久才抬头,眼眶红得厉害,哽咽着嗓子对薄青城道:“实话告诉二哥,我这辈子也不会娶亲了,一想到因为什么狗屁情情爱爱,惹出了那样的塌天大祸,叫二哥代我受过,毁了二哥的前程,我就难过得要命,感觉自己不算个男人,甚至,连人也算不上。”
薄脂虎擦擦眼泪。
薄青城拍拍弟弟的肩膀,“不要想太多,我可从来没觉得你欠我的,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要是没有那件事,我怎么知道自己原来最适合的是从商,人人提到商就是‘奸商’,提到官就是‘父母官’,要我看,官比商奸多了,官往权力背后一藏,做了坏事谁也找不着,商人再有钱嘛,也扛不过权力的大刀。”
薄脂虎听得似懂非懂,却很捧场地一直点头。
薄青城将脚尖附近的鹅卵石踢进湖里,“朝廷那趟浑水,谁爱搅谁搅,我不受那拘束,人活世上,就图一个痛快,我要的,也就是那么一口气。”
薄脂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笑得开怀,“二哥说得好,把我心里话给说出来了,我爱听戏,爱唱戏,人人都骂我不务正业,其实我图的也就是台子上的那一口气,痛快!”
“瞧,谁敢说咱们不是亲兄弟呢。”
两人一面大笑,一面朝外走着,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说是门外有人求见。
“谁?”薄青城问,“有拜帖吗?”
小厮躬身答:“听说是打什么桃村来的,一家五口,现都在那牛车上坐着呢。”
听见“桃村”两个字,薄青城已然知道底细,又听说是一家五口,心里当即有了计较。
好嘛,敢到这儿来,还拖家带口,不用说就知道是来打秋风的。
别提他们从前对许青窈不好,给她弄出了心病,连带着不知情的自己遭殃,就说上次回家省亲,这家人可把他给害惨了,过后,两个人差点刀兵相见你死我活,从前的种种谋划都毁于一旦,后来他可没少后悔。
大约是见他上次送的东西不少,贪上瘾了,这会儿便又来捡便宜了,薄青城越想越生厌,怒火瞬间窜起丈高,“大棍给我赶出去!赶得远远儿的,叫这些叫花子长长记性,把女儿卖了还有胆子来占便宜,告诉他们以后不准再来,如有下次,打断他们全家的腿!”
见小厮跑了几步,又把人叫住,“对了,这事儿别叫大少奶奶知道。”
第90章
淮安城内, 薄家所在的巷口。
不时有路人走过,看见几个男女老少灰头土脸地坐在道旁, 身边的牛车散了架, 摇摇欲坠地歪在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