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爷道:“听说你这位青梅竹马,因为受了其父牵连被发配入教坊司了,叔父费了大功夫,多方打听,才知道此女尚在人世,后来在一家妓坊找到了人,你且瞧一瞧,是不是你那位意中人?”
薄青城笑起来,那样子倒真有几分心中至宝失而复得的喜悦,于众目睽睽之下朝孙老爷叩谢,“多谢孙公公和老爷您出手相助,圆我经年夙愿,如今得知玉娘平安无事,我真是无以为报,必当誓死追随孙公公,以效犬马之劳。”
孙老爷见他当真收下这名女子,脸上喜色难掩,接连说了几句好话,“薄公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富甲天下,如今红颜归来,破镜重圆,也是上天眷顾。”
在场诸人七嘴八舌恭维不迭,薄青城又接了几位的敬酒,假托酒力不济,要回房休息,孙老爷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笑呵呵道:“春宵一刻值千金,美人在侧,又逢如此良辰,怎么敢拦薄公子去路?”
见薄青城要走,那女子当即起身跟上,走前,回过头去,与孙老爷打了个照面。
两人心照不宣地敛了视线。
夜色之中,亭台楼阁灯火辉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都被薄青城远远落在身后,远方一盏孤星,在醉生梦死的欢筵灯影里 ,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一出雅阁,他脸上醺醉的神态立刻消失,眉眼清明而犀利。
薄青城心知肚明,恐怕这个女子便是狗太监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方才席上,假如他同意见那位所谓的“远房侄女”,那么身边这个女子便是“远房侄女”,遭到婉拒,他们便顺理成章地推出后手,叫她作“玉娘”。
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他自掘坟墓退无可退,横竖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回头看身后的女子一眼,薄青城脑中倏然闪过那人清冷的侧脸,不由得失笑——真是一位冤家,到哪儿都跟他对着干。
脚下加快步伐,明天就启程回家。
第97章
船行千里, 江风快哉。
潮湿的水汽从湖上刮来,一路登堂入室。
廊上, 薄青城背影被烛光拉长, 吐绶蓝的长袍猎猎招展,上下翻飞,仿佛欲要乘风而去, 下一刻又被拽入深渊——像是一种极致的撕裂。
推门而入,站了良久,直到远山的寺钟敲响, 自遥远的江边荡来,淡蓝色晨光涌入船舱, 薄青城才转身离开。
帐中的女子睁开眼睛。
走廊上的风呼啸而至。
薄青城将刀重新敛入袖中。
他少年时曾在一本唐朝的古史书上读到这么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人叫李勉, 在开封任府尉的时候, 对一名狱中的囚犯心生同情, 放走了他, 几年后, 李勉客游河北, 二人再次相遇,曾经的囚犯便将李勉给接到家中盛情款待,私下里和自己的妻子商量, “此活我者, 何以报德?”
妻子问:“偿缣千匹可乎?”
故囚说:“未也。”救命之恩,一千匹怎么能够?
妻子又问:“二千匹可乎?”
故囚依然摇头, “未也。”还是不够。
妻子沉默, “不若杀之。”
故囚心动。
李勉后来得到这家的家仆通报,侥幸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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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初次读到这个故事, 已经过去很多年,薄青城却一直记得清楚。
那时他不懂,为什么这位“故囚”要杀自己的救命恩人,现在他却明白了,甚至很羡慕这个“故囚”,因为他有一个能说出“不若杀之”的妻子,这个妻子是懂得自己丈夫的。
许青窈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恐怕不会。
所以他方才收了刀。
从前他为李勉鸣不平,现在却开始理解故事里的囚犯。
旧年的蛛网拿出来,依然能蚕食如今的光鲜亮丽。
谁会喜欢潦倒窘迫时的自己呢?
何况所谓恩情该怎么报答?他一向很怀疑这种施恩背后的心思,他只以为这是一种算计,一种类似于生意场上的注资和入股,总是夹杂着连施恩者自己也说不清的控制欲。
又或者,是饫甘餍肥后,随手的一点施舍,花最少的成本享受居高临下的愉悦成就,毕竟大多数人只有面对弱者,才可以毫无顾忌地作好人。
如果是前者,他拒绝挟恩以报的企图,如果是后者,他会给予对应的回报,不过,也只当作买卖而已。
事实上,他也真的没有拿过别人递给他的任何东西,即使是在住柴房饮雨水的时候,挨饿,并不可怕,一个人最可怕的是丧失尊严。
外面忽然下起大雨,天地皆白,船在涟漪和雨幕中疾行。
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
当日回门送礼,为什么许青窈的反应那么大,他终于懂了。
他是在化身为高高在上的施舍者,弥补童年的自己,然而于她来说,却成了二次伤害。
他和她之间有一段相似的经历,原本应该作桥梁,供他们靠近将来,眺望从前,供彼此惺惺相惜,舔舐伤口——可是好像被他给毁了。
吩咐身后的随从:“去,叫玉娘子过来。”
女人着一袭青裳款款从舱里出来,就见男人坐在雨丝斜抛的廊下,面前的红木小桌上摆着几碟清粥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