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柜台上的一男一女,年龄不大,颈上都用红绳挂着算盘,许青窈笑笑,如今她也开始收徒了,这倒是好事。
学徒端来茶水,许青窈意思性质地抿了两口,便开门见山,将来意说了。
对方却摇头。
“按照您设立的章程,东家不得干涉商号生意运作,除了年底分红,不得抽取任何本金及孳息,恕我无能为力。”
这种结果是许青窈没想到的,亲手制订的章程生效,按理说她该高兴,可是眼下却成了迈不过的坎儿。
“真就没有半分余地?”
“夫人,这是您亲手定下的规矩,”王小玉抿了抿唇,脸上线条平直冷硬,更显得不近人情,“更何况,我只是一个算账的,没那么大本事,您找错人了。”
许青窈定声,“我知道你有这个权力。”
“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王小玉向后仰倒,唇边笑意极盛,两只黑洞一样的眼睛,却写满了拒绝。
“我欣赏你的本事,也觉得你能为漕粮海运的国策出一份力。”许青窈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乎王小玉的意料,她原本以为许青窈要说的是,她举荐了自己,她王小玉如今的成就都应该归功于她昔日的提拔,所以她应该知恩图报——就像世人常常以为的那样。
可是她没那么说,也幸亏她没那么说。
王小玉心想,如果她听到的是那样的答案,她还是会帮忙,可是,也就只帮这一次,还清从前的恩情,她就与她再无瓜葛。
在她看来,如果一个人做好事是为了得到报答,那就得事先说清,如同做生意一般,你情我愿,双方结契,而非享受了好人的名誉,多年之后又挟恩以报,那无异于一场有预谋的绑架。
想到这里,她问:“最开始你给我机会,难道不是可怜我?”
就像她从前行走内宅,那些豪门贵人的打赏一样,还没开始说书,只见了她的瞽目,便说她是如何可怜,叫下人朝她的碗里扔几个铜板,当然,慷慨的时候,也有银两。她也磕头谢恩,但是和说书到兴处,听见碗里叮叮咚咚铜钱跳跃不一样。
前者的高兴是戴了面具的。
旁人可怜她,她心里反倒可怜他们呢。她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只不过投胎比他们差了些,没生得一双好眼睛,这才不得已捧着饭碗等人舍钱。
“我不可怜你,我尊重你。”许青窈说。
王小玉有片刻的失神。
许青窈无视她的怔忡,“我以为,人不是因为善而行善,而是因为有行善的能力才能行善,时也,命也,攻守之势异也,如今你也有了这个能力,焉能不日行一善?”
王小玉笑了,“夫人的口才还是这样了得。”
看对面有所动摇,许青窈又道:
“其实最开始,我是要用你来当薄氏商号的总掌柜,只可惜,你举荐了郑在,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有所保留。”
“你知道?”这回,王小玉惊住了。
许青窈笑笑,“郑在,好一个郑在,我都快忘记这名字了,他是你的夫君吧,你扶持他进商号,本也无可厚非,可是你不该骗我,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
王小玉深吸一口气,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露出少见的粲然,“说吧,要多少?”
第116章
薄今墨进来的时候, 许青窈正歪在圈椅里打盹。
知道她这段时日,为了装船的事, 忙得昼夜颠倒, 寝食难安,便没打扰她。
室内涌动着一股甘冽的清香。
他心里一动,上前捡起她的手, 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笑道:“这是吃橙子了。”
又喃喃:“原来爱吃这个。”
回头一看, 果然,面前的书案上搁着半个剥开的鲜橙, 底下垫着的雪白的丝纨帕子,被金黄的汁液打湿了大半。
水晶盘里, 还有一只鸡腿, 啃剩的。
案上两样东西, 风马牛不相干, 一个是肉, 一个是时令鲜果, 怎么这种吃法?薄今墨不由得笑,从前不知道,原来这还是个嘴馋的。
看着那瘦成一抹的小脸, 又想起从膳房那里知道的, 这家伙挑食得厉害,鸡蛋不吃, 芹菜不吃, 茄子得做到没茄子味儿才吃,吃粥必加糖, 吃肉不爱喝汤……怪不得瘦成这样。
遂皱了皱鼻子,俯身朝她一嗤,“哼,孩子气。”
以后在他身边,可不能纵着她再这样挑嘴。
他要她长得胖胖的。
说完都要走了,到门口遇上一阵冷风,忽然又返回来,将身上斗篷解下,盖在许青窈身上,这才出去了。
天色黑下来。
许青窈醒来,满室皆暗,发现身上盖了东西,她点起灯,就着光一看,原来是件大红色斗篷,好几层的缎料细密地缝在一起,上面织金绣羽,最外层的暗红色罩纱上,银线勾出数只仙鹤暗纹,风骨凛凛,将那股子翠丽生辉转化成清雅矜贵。
是件宝物无疑。
此刻这件宝物正在她的手里徐徐散发清香——这味道有些熟悉。
是那位提督大人。
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