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汍微微一愣,朝回走去,心内叹一声气,只道是命不由人。
见里面的人不回应。
薄青城翻身下马,远远站着,欲拿马鞭的鞘柄挑开帘子。
“大爷,这里面的人有麻风病——”年迈的车夫嗫嚅道。
摆手,“无妨。”
麻风病什么样,他还没见过,倒要长长见识。
“薄二爷——”
车里钻出来一个青袍玉带娇逸无双的少年,朝薄青城拱手作揖。
看着蒙有面巾的男子,薄青城神情略怔。
转瞬便又恍然,扯出一道突兀的笑,“济愚怎么会在这里?”
掀开面巾。
那张昨日还玉白无瑕的脸浮肿得不像样,脸上尽是淡红斑块,一直蔓延到颈下。
薄青城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试图拉开些距离。
“昨日去了城南一趟,回来就成了这样,只怕要去城外将养一段时间。”
城南有一片荒庙,据说是前朝重佛的末代帝王留下的,后来本朝开国皇帝崇奉道教元始天尊,极力打压佛门,地方官谗上献媚,捕获一堆僧侣,又将那处拆得七零八乱,自此成为乞丐流民癫人的集散地,常有瘟病蔓生。
连薄青城也讶然,“怎么会到那处去?”
只有冷冷的两个字,“试药。”
用活人试药的手段委实不大光明,对方也显然无意深谈。
薄青城脸上神色复杂,半晌,怪异地一笑,“辛苦济愚。”
原来是为了他们之间的生意。
既然如此,不可谓不劳苦功高。
“事成之后,在下愿意让出薄利两成,并在城南大开粥厂,赈济流民,为兄弟祈福祝祷。”
“劳烦二爷挂心。”
重新挂上面巾。
特意扶他上车,装作不经意地朝车厢内一瞥。
空空如也。
看来是他多心了。
这些天以来,城里城外,几乎要掘地三尺,却始终没有那个女人的消息,他只觉得古怪,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难道还能插翅而飞不成?百思不得其解,昨夜看着灯下的暗影才恍然大悟,最危险之处同时也最安全,唯一被剩下的地方,就是自己的那几处地盘。
其中一处,就是薛氏医馆。
他今天一早便借着送伤兵的名义赶过来,正是为了查他个措手不及。
很好,薛汍没有背叛他,看来,他对于他父亲的事依然蒙在鼓里。
谁承想来这一趟,竟然还有意外之喜,这个许济愚,做事倒是个靠得住的,虽然手段有待商榷。
上次供奉给九千岁的那船楠木算废了,这批牛黄丸,一定要在征战之前完成。
绝不允许他的大业出师未捷。
马车缓缓上路。
到了闹市,逐渐慢了下来。
指节轻叩厢壁。
“出来吧。”
幸好这辆马车是薛汍改装用来拉载病人的,否则她还真无处藏身。
拨去垂坠的锦茵,从案桌后面爬起来,整理衣裳。
“你姓许?”
“济愚。”自己缩到壁角,舒适的位置让给她。
她竟然忘了他吗?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为什么帮我?”
方才的周折让她本就不合身的衣裳被蹭得松垮,看她整理交领。
少年喉头一动,立刻别开脸,将视线投向漆黑的窗外,修长的脖颈诡异地醺红。
清冷的声音染上一丝沙哑,“你和我一个故人,长得一模一样。”
甚至不是“很像”,而是“一模一样”。
“是母亲吗?”
她当然是有意试探。
“不是。”
看来他是先不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那她也不必坦诚。
“这个人救过我。”声音很沉,坠着陈年往事的锈。
灰黑色瞳孔定定瞧着她,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窟窿。
她什么时候救过他?
她幼时比现在胆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常有的事,如果救他,那也不过是寻常的举手之劳而已,难为他挂齿。
漫不经心地应和了一声。
两人都沉默下来。
马车正好行到洒金坊,车外一片娇声燕语,歌舞管弦。
厢顶的仙鹤灯光影暗淡,两个人错落坐着,各自都有些拘谨。
察觉他浮肿的面庞,许青窈眯起眼,“你的脸怎么了?”
昨日,她躲在床底,狼狈不堪,这张脸,忽然浮现在她眼前,着实让她惊艳。
少年紧紧捂住面巾,别开脸,倔强地不给她看。
知道薄青城过来,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举,他对螃蟹过敏,便特意将自己弄成这般。
要说还有更好的法子吗?——当然有。
可惜那些法子,不足以让她觉得亏欠。
那便不是好法子。
再往前一段,就要出淮安城。
她终于感到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畅快。
马车这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路上横着一对扭打的男女,女人倒在地上,衣不蔽体,男人正抓着她的头发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