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窈当即就要起身,少年轻轻按住她,敏捷地跳下车,喝止那打人的男子,随手给地上的女人盖上衣袍。
人群退后,月光清冽,终于看清女人那张脸,许青窈当即惊住:
“小狸?”
跟了她三年又背叛她的丫鬟,怎么会在这里?
分明记得她早给她脱了奴籍。
第35章
到底是伴了她三年的人, 于心不忍。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说自己被卖进娼门,她当即就要下车替她赎身。
幸好被车夫拦住。
“姑娘勿要着急, 少主自会处置。”语气温和, 却不容拒绝。
许青窈抬头打量这个男子,虽着麻衣布鞋,却并不像寻常仆役, 周身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她安心地坐了回去。
此人说得对,关心则乱,方才她差点失了分寸。
明明她早已给小狸脱了奴籍, 为何她还能被卖入花柳之地?
又恰好出现在这淮安城的闹市大街之上。
恰恰出现在她眼前。
还以这样惨烈的一面。
不用再想下去,她已然知道是谁。
真是好算计, 竟然打量着利用她的怜悯之心,来达到目的, 只要给小狸赎身, 她便立时三刻自泄行踪, 叫他知道, 她还在驻留在这淮安城里, 到时必定又是一番天昏地暗的围追搜捕。
许青窈看着车窗外围观热闹的人群, 和人群中间仓惶失措的少女,心中一阵刺痛,满地的月光如水, 仿佛顷刻就要将她溺毙。
虽然她确实背叛过她, 她也曾打定主意“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可是看到这样的场面, 还是忍不住软了心肠。
她有如此遭遇,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
难道她竟然连自己的身边人都护不住吗?
揭帘上来, 一股清苦的杜若气息涌入车厢。
那是常年服药的人特有的气韵。
她急不可耐凑上去,“怎么样?”
少年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我已给了鸨母一笔钱财,可暂且护那姑娘周全,只是若要赎身,还得从长计议。”
许青窈沉默。
见她神情悲恸,薄今墨发觉有异,微一停顿,下了判断,“你认识她。”
“她是我的贴身丫鬟。”闭上眼。
薄今墨不说话,似乎在思忖什么样的话能安慰到她。
“今墨,”昏暗的车厢内,她忽然开口。
少年单薄的肩膀陡然一耸,睫翅震颤。
她果然是记得他的。
“你到底是大房的人,她也是大房的婢子,帮帮她行吗?”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喉头滚动,原来她只记得他是她的嗣子。
向后靠了一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帮帮她?”唇角挂了笑,有点森然的冷意,因为被面巾遮住,眉眼依旧温柔。
“她是谁,我并不认得。”
她不明白,为何方才还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端方君子,会突然如此冷漠?
仅仅是因为她说他是大房的人吗?
“难道连母亲的忙也不帮吗?”只好抬出长辈的架子来辖制他。
尽管他们只做过一天的母子。
“我今年十六,你多大?”脸色和声音一样冷,仿佛有月光在两者之间流转。
“虽然比你大四岁,辈分上却是你的母亲无疑。”
“嗣母而已。”语气嗤然不屑。
“嗣母也是母亲,”看少年的脸色愈发阴沉,她的声音逐渐变低,仿佛自己也没了底气,“那是上过族谱和玉牒的。”
他不说话了,像是认输。
恰逢马车骤然勒停,许青窈一仰,后脑正要撞上车壁。
“母亲。”忽然这样叫了一声。
少年俯身长臂一探,为她作了肉盾。
看着骤然逼近的俊俏眉睫,许青窈陡然起了激灵,幸好隔着一面方巾。
她避嫌地侧开身躯。
他却比她更迅疾,转瞬就将手抽离,不忘把她的肩膀扶正,轻轻道一声“小心”。
端的是君子之仪,半点挑不出差错来。
仿佛他真的全然无辜。
做完这一切,复又倒回在原来的位子上,闭上眼假寐。
即使隔着面巾,也知道他嘴角轻轻翘起,有猫的惬意。
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才知道,原来这一停,是因为已经到了城门,正遇到官兵排查。
那守城的士兵走到窗前,伸手讨要通关文牒。
薄青城的那份,赶车的老徐早已帮他给了。
因此他便抱着手,百无聊赖地看着许青窈从袖里掏出僧道的度牒。
似乎在期待。
那士兵露出诧异的神情,抬头打量她,眼里有惊艳一闪而过,继而一脸惋惜。
“这么晚了还出城去……”
语气颇为不善,不知道是随口发牢骚,还是不怀好意地讥嘲?
只因当世颇有一些道观祠庵,被那些寻花问柳之徒,霸占作了皮肉生意,恐怕这守城的戍卫也将她当作此道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