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啊……”讨债的债主子捏着手上借条，面有难看，劝着正要进去的一批，“小的没了, 老的刚又惊厥，咱们要钱, 也不能断了人家活路不是。”这么多年处下来的人情了，谢家小姐不是那等会赖债的人。
要进门儿的李掌柜也苦涩一笑, “你那两车绸子是能拖一拖, 可……我填进去的是草药啊。”绸子能等得起周转, 草药走时令供需，等一个月, 就是一个月的价钱，况且，在这平江府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绸子了。
两人正说话间, 忽听里头一声撕裂哀嚎, 谢家那位强势坚毅的当家小姐, 哭飞了魂儿，“爹——”
接着外头婆子奴才也跟着哭，兵荒马乱，闹做一团。
堵在门口讨债的债主子们也是惊讶，起先在门口做说客的那个摊手劝住诸位，”走吧，老伙计们，明儿再来，没道理人家大丧，咱们上门儿闹的。”
也有不放心的，探着头想要进去看看情形，可几十年的老伙计，谁也不能不顾这点子体面，臊眉搭眼，拿着借据欠条家去等谢家上门儿奔丧。
明艳艳的海棠树结着大朵大朵粉嘟嘟的花，海棠无味，可站在海棠树后瘦小的少年却仿佛闻到了海棠花的味道，血腥的，像是杀鸡流出来的血，也像是荒野狗碰头撅出来的腐尸。
谢知韫透过海棠花望天，亮堂堂的么，空荡荡的。
“小少爷，走吧，咱们走吧。”管家为他披上孝衣，牵住他的手，去亲友街坊诸家磕头奔丧，谢知韫不记得自己磕了多少个头，也不记得遇到了多少或怜悯或怨恨的眼神。
他被管家牵着出去，又牵着手回来，他额头破了皮，渗血有些疼，阿娘跪在祖父的窗前，不准任何人接近，瓶瓶罐罐被摔了一地，连祖父平日里吃药的碗也被阿娘给摔了。
阿娘说，她要等爹回来，祖父不肯跟她说话了，等爹爹回来了，让爹爹劝劝祖父，祖父最听这个女婿的话了。
谢知韫木讷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混乱，赵嬷嬷在外头收拾一个偷了东西的小丫鬟，威胁着要把人发卖了，外头门子来报，说是有他的朋友在门口等着。
谢知韫掠过嘈杂与哀嚎，面无表情的走到府们，站着的却不是他玩得最好的朋友。
“子瞻兄。”少年似是有些害羞，站那里眼神不住的往远处巷子口看，谢知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站着的妇人他隐约记得，是少年的母亲，曾到书院给大家送过糖，他分到了一个大老虎，幼稚极了，却甜丝丝的，他藏在书房里，偷偷吃了半个月，最后一点儿化成了糖水，可惜了。
谢知韫收回目光，依旧面色无波的看着面前的少年，“有事？”
韩峥愣了一下，可想起母亲交代他的那些话，终是鼓足了勇气，道：“子瞻兄，我听说你家出了事儿，我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但……我阿娘说，你后面可能会缺银子，喏。”
少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上的小布包使劲儿往他手里塞，然后两只手背后，生怕他会不要，紧张解释：“这是我自己存的，是有点儿少，又跟我阿娘借了点儿，你念书挺好的，解决了麻烦，你可得记得去学堂。”
说罢，少年似是舒一口大气，跑出去好远，又两只手比喇叭冲他喊：“谢知韫！你快回学堂啊！不然……一个人的第一，真是无趣极了！”
那包银子总共有一百两，五十两碎银子，有剪成一角一角的，也有一整个的小银元宝，还有一吊钱儿，确实是救急的银子，这一百两，帮谢家还了一单货债，保住了祖父留下的宅子。
大丧过后，阿娘上吊了，虚弱弱的一个人，躺在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用床头钩幔帐的绳子，打了圈儿，人摔在地上，就在她每日睡觉的屋子里把自己勒死了。
大夫说，他阿娘已经疯了，一定是疯了，阿娘那么疼她，怎么会把他孤零零一个人丢下来呢。
谢知韫擦去眼泪，又卖掉所剩无几的田产，比着父亲与祖父的丧事，他熟练的去各家奔丧，请道士来做法，摔了瓦片，手持一杆稻穗为阿娘引路下棺。
诸事平定，谢知韫守着空旷旷的宅邸，才后知后觉，这书他是念不下去了，外头还该着债呢，阿娘丢下的东西他得捡起来，那些卖出去的田地也得他想法子给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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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韫第一次跑海船回来，走在路上都晕晕乎乎的，他扶着脑袋，在海边坐了许久，别家回程的船早走没影儿了，只有他的船还在码头没动地儿呢。
“三爷，要不……咱们回去走陆路，也是一样的。”管家合计了两下成本，好心提议道。
“不用，我去船上缓缓是一样的。”谢知韫撑着管家的手，两条腿都在打颤，硬着头皮也要往船上走。
水路便宜，他有外债要还，家里奴才们一家老小也指着他吃穿，什么水路陆路，能挣钱的才是好路。
后来在海上来回跑了小半年，得益于他那位当道士的干爷爷牵线搭桥，谢知韫已经在南洋采买道上有了些名气，谢三爷年纪虽小，可一言九鼎，只要是他经手的货物，保真保全，人情往来，倒是积下了不少的好交情。
年少有为，想讨他做女婿的也有，带他去逛花街柳巷的更是不少，无一不被谢知韫搪塞过去：“家里有个小醋包，玩乐事小，叫她知道了，谢某怕是要难捱了。”
“三爷在外威风堂堂，难不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