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绿梅带着绿荷、绿菊端着泡脚桶，药包，挽起陆柒的裤腿，还把烫好的药包绑在她的膝盖上。
一通忙活完，宋淑妃才在一旁坐稳了，室内烛光灿然，将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照得一览无余，每一道好似都是陆柒的罪。
“娘娘，您说的我都明白。可我还是要选他。”陆柒轻声道。
宋淑妃望着烧得正旺的火盆：“你知道一个不慎，恐怕你都难逃一死？”
“我知。”
“你可知道就算被你勉强挣得一线生机，萧家活罪难逃，今后的日子会过得很苦，甚至生不如死？”
“我知。”
“你知道大多人都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若他来日负了你，无人能再为你作主？”
“我知。”
“你就真的…这么…非他不可了？”
“嗯，非他不可。”陆柒抬头，跳跃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点亮了双眸，目中一片决绝，再多的水深火热也不能撼动其半分。
这样的眸子面前谁都明白说什么都没用，宋淑妃被她的目光烧得心口疼，如何忍心再放一次手。
“当时是我错了，我就不该同意你嫁给他！”宋淑妃捂住胸口，眼角泛起光晕。
*
一大早，朱静婉揪着帕子在路旁踅来踅去，不时看向道路尽头。倏地眼睛一闪，快走几步迎了上去：“你可来了，哎呀，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就伸手抬起陆柒的下巴，她眼睛不光肿的厉害，眼睑下方又青又紫，整个脸还浮肿了一圈，跟个小发面馒头似的。
“你这一宿没睡吧？其实我也没睡好，小柒，这事你说咱们能成功吗？”朱静婉很忐忑。
陆柒攥紧了拳头：“反正已是死路，咱们只能豁出去了！”脚下的路蜿蜒曲折，她们只能顺着走下去，尽头的御书房好似张着嘴的怪物，吐出红红的舌头，踩上去一脚便觉得绵滑失衡，整个人都没了底。
张齐躬着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语气极为恭敬：“柒公主，嘉懿郡主，您二位就不要为难老奴了，陛下真的在忙，二位还是请回吧。”
陆柒对朱静婉眼神示意，她立刻“噗通”一声跪下。
张齐吓了一大跳，赶紧避到一旁，佛尘抖出了残影，映得一袭素衣的朱静婉更是形销骨立。
“郡主，您这是做什么？您是瑞王唯一的血脉，您、您这不是折煞奴才嘛，来人，快扶郡主起来！”
“谁也不许来！”朱静婉抽抽噎噎地大哭道：“父王啊，您怎么那么早就去了，留下了女儿一人受苦，如今都要成了寡妇！皇祖父啊，当初您跟嘉懿说，什么都别怕，有祖父呢，如今您在哪儿啊，呜呜呜”
张齐听她连太上皇都搬出来，这般吵闹传出去对周文帝的名声也不好，哪里还敢耽搁，立即进去禀报。
须臾，张齐甩着佛尘就快步而出，将她们两个请了进去。
冬日阳光透过“双交四椀菱花”的格心棂花窗映在周文帝的脸上，好似画了张脸谱，清雅的容颜显得有些扭曲。
“嘉懿，朕真是宠坏你。”半宠溺半责备的语气随着僵硬的语调听在耳朵里却是那么别扭。
陆柒跟着朱静婉一起行了大礼，跪拜在地。
“陛下，求求您念在萧家一门忠烈的份上，留他们一条活路吧。嘉懿从来没求过您，就这一次！求陛下开恩！”朱静婉苦苦哀求。
周文帝负手向内几步，身子一半隐入阴影里，龙靴上九爪盘龙红宝石的眼睛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荒唐，私通外敌算哪门子的忠烈？！嘉懿，你身为郡主当明事理，以大周为重。况且你如今也不算萧家妇了，听朕的话，乖乖回去，以后朕定还会给你择一门匹配的亲事，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周文帝的声音温和却没有温度，朱静婉剧烈摇头：“不、不要，夫君是为了不牵连我才休了我。陛下，萧家自开朝起便尽心辅佐皇家，如今此、此事还有待商权，那文姨娘就没安好心，她是故意报复，是蓄意谋害。”
“够了。”周文帝打断了朱静婉的话，“你们私下找她的事朕还没跟你们算账，此事证据确凿，你们两个就不要再瞎掺和了。”
话是冲着朱静婉说的，目光却砍向陆柒。朱静婉垂下了头，陆柒立直身子抬起头：“陛下当真一点旧情不念，非要置萧家于死地？”
“陆柒，不得放肆！萧宸予勾结高丽、女真不容置疑，你与他一同在辽东未必就是清白的，若不是看在淑妃的面上，一张放妻书就能保得了你？”周文帝最讨厌就是陆柒这幅姿态，她明明是跪着，看别人的时候永远有一种俯视的感觉。
当初在大殿之上，就是她逼迫他处死吴景睿，如今还是这幅可憎的模样。
他是堂堂的九五之尊，没有一个人可以凌驾在他之上！
“恰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放妻书我不认！”陆柒素靥傲骨，似出鞘的利箭，盛气逼人。
这番姿态刺了周文帝的眼，有了想要毁掉她的冲动。他彻底步如阴影中，整张脸反而不再别扭，好似阴暗之地才是令他最舒展的地方。
“既然如此，你就去和萧宸予作伴吧，这公主之位即刻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