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姜秉儿那天掀开帘子,手托着腮打哈欠,眼泪汪汪盯着远处农田的时候,她看见了河道之中一个和众生百态截然不同的少年。
他无疑是让姜秉儿一眼被吸引的。
纵然满身泥泞,纵然身处水草青苔杂生的河流。
他带着镣铐,蓬头垢面。
在宽阔的河流,在混着血水的泥泞之中。他看太阳的时候,近乎琥珀色的浅眸里似乎舍去了对人生最后的眷恋。
阴郁,冷漠,沾着鲜血的身体仿佛是他与这个世间最后的交集。
当他迎着太阳闭上眼的那一瞬,在他睫毛被阳光染成金色的那一瞬间,姜秉儿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她莫名有种错觉,这个在阳光下的阴郁少年,会死。
她……她不想让他死。
姜大姑娘头一次求人,牵着阿父的袖子,双眼明亮又带有急切,求着阿爹让她买下他。
用她的私存钱和三个月乖乖听话,换来了毫无求生意识的少年,浅浅抬起眼皮的一瞥。
冷漠,无情,又了无牵挂。
直到她答应了他,替他寻找弟弟,那双金琥珀般的眼眸,才逐渐注入了光亮。
他活了过来。
“老夫人担心他,是他的福气。您且宽心吧,他啊,什么都不怕的。”
姜秉儿只能这么回答。
阿云什么都不怕,同样也不怕死。
只要给他找到了求生的意志。他比任何人都有韧劲,是枯藤上努力盛开的新叶。
老国公夫人不知道懂了没有,只抹着眼泪。
“那孩子什么都不给我说。问他了,只说都好。”
“你这孩子也是,也只说好。”
姜秉儿不敢刺激这位老夫人,笑着说道:“那自然是因为好着呢。您别担心。”
老夫人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没一会儿,外头侍女来禀,说是云将军来了。
老国公夫人眼睛都亮了亮:“快让那小子进来!与他说,他媳妇儿搁我这儿呢。”
云溪奉进来内室,恭恭敬敬给老国公夫人跪下拜了寿。起身后,自觉地坐在姜秉儿的身侧,一只手也落在姜秉儿的手边。
两个人的手你抓我一下,我躲一下,来来回回碰着玩。
老国公夫人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却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
不由得嘴角挂了一抹笑。
“丰泽啊,今儿你媳妇在这,老婆子就问句话。”
“当年你与微末之中和阿姜成婚,可有后悔?”
微末之中的云溪奉只是一个没家的奴籍,但是他出身京中,清贵至极的云家。若是在京中择妻,上至公主郡主,下至爵府嫡女,都是任他挑选。
却在那种时候,在他还不满十八的时候,以奴隶的身份,和一个商户女成了婚,还是入赘。
可曾后悔?
姜秉儿心跳一急促,手没动,给云溪奉抓到了。
她抽了抽,没抽回来。
云溪奉面对这个问题,思考了许久。
他思考的越久,姜秉儿就越坐立不安。
在这种地方给人说后悔了,她可没脸待。
后悔就后悔吧,反正她东西少,稍微一收拾就能回家去。爹娘都要回来了,她不是没地儿哭的小孩儿。
“不敢欺瞒老夫人,与她成婚丰泽从未后悔。”
姜秉儿不由得有些恼,不后悔怎么还思考这么久?合着是刚刚才在想的吗?
老夫人也有些疑惑,不等她发问,云溪奉不紧不慢加上了一句。
“但我与她成婚当日之事,让我一直后悔至今,不敢忘怀。”
作者有话说:
云团子:开始了。
红包包~
第42章
姜秉儿心中一跳。她侧眸看向云溪奉。
他似乎很认真,在对这位他很信赖的长辈说着当年的后悔。
他后悔的到底是什么?
是后悔……不告而别吗?那又为什么走的义无反顾,从不曾回头。
若真的后悔,又为何从来不提那件事?
姜秉儿有些看不懂云溪奉。
还记得在婚期之前,她甚至因为闹别扭,还专门问过云溪奉,你到底愿不愿意入赘姜家,和她成婚,若是不愿,大可换个人来,不要整日里皱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因为云溪奉越是临近婚期,越显得整个人紧绷。犹如弓弦,越绷越紧,几乎是游走在挣裂的边缘。
明明是炎炎夏日,姜秉儿在树下靠在云溪奉肩上时,却总觉着他浑身冰冷,前一刻还在和她说话,回答她的问题,后一刻就陷入沉思,要姜秉儿和他说好几句才回得过神来。
姜秉儿总觉着他的状态不对,问他是不是想悔婚,他说不是,可问他什么都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给姜秉儿弄得有些生气,三五不时就要和他气一场。
后来是怎么没有生气的呢?
姜秉儿记得是临近婚期前五天的时候,夏日炎热,她贪凉,房中摆着两三盆冰鉴,侍女们摇着空扇,房内始终保持着一个舒适的冰爽温度。
入夜后,侍女们退到耳房去睡,姜秉儿在床榻上翻来翻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人摇醒了。
隔着屏风的桌上点着一盏灯。
昏暗的烛光下,她睁开眼看见眉眸冷凝的少年。
不由得讶异到差点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