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直着眼,等着看新人。
等了小半个时辰。只有一个娇小单薄的,穿着一身嫁衣的少女,茫然而慌张地提裙跑了出来。
不过半息,整个通城都知道,姜家那位新入赘的姑爷——不告而别了。
通城最漂亮,最惹人爱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华丽的嫁衣,被抛弃了。
姜秉儿咬紧唇,摇摇头将自己的那些陈年旧的记忆甩出脑中。
“不用问别人!”姜二爷这会儿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撑着地踉跄着爬起来,孱弱,颤抖着,却还是在自家侄女跟前展开了手,口吻哀求。
“我家秉儿的确在三年前就成了亲。冉老爷,此事的确不行!”
冉老爷本还在气姜秉儿。气她一个小姑娘信口雌黄,这种胡话也敢说得出口!让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指责她呢。
只他这会儿盯着姜秉儿看,她面色上明显是与刚刚不同。多了一些……嘲讽。
却让她鲜活了不少。
而姜二爷更是一反常态,居然敢拦在姜秉儿的前面说话。他说的话字字颤抖,却不像假话。
冉老爷皱眉。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姜侄女,若是你真的成了亲。你夫婿何在?”
夫婿?
姜秉儿听到这个词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起头,和姜二爷四目相对。
叔侄俩眨巴眨巴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而后,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秉儿她夫婿在……在京城。”
姜秉儿想到那人,垂头不做声。姜二爷再怕,也颤颤巍巍说着他知道的。
冉老爷听到京城,又打量姜家叔侄的面色。
若是姜秉儿夫婿在京城有些身份地位,不至于会让姜家落到如此。若是混不开面,也不愿回家,似乎说得过去。
他的视线划过姜秉儿的发髻。是未婚少女们最常见的双平髻。上面只簪了一支珠花。
“姓氏名谁,可有婚书?婚书何处?”
姜二爷这个可不敢说,肩膀撞了撞自己侄女。
姜秉儿沉默了许久。
“有婚书。在家中箱笼里收着。”
却是没说夫婿的名字。
有婚书,有她夫婿所在之处。三年前的婚事。虽然听着有些不合理。但姜秉儿并没有骗人的模样。是真话。
若是如此,他儿怎么办?
相思入骨,又不肯说出口。病了一场又一场。
冉老爷搓着手慢慢思忖。
而姜秉儿时隔三年,再次主动提起那个人,心情也不太美好。
尤其是去岁时,她偶然得知了那人如今的身份地位,知道现在的他们是何等云泥之别,也一直提着心。生怕有一日,睡着睡着就给人梦里灭了口。
毕竟当年……
她可没少欺负某人。
她还记得少年时的他有一次被那群纨绔找借口打得一身是血,一声不吭,只有那双比夜空还要漆黑的眸,紧紧盯着她。而后对她伸出手。那是一双好看的手,修长笔直,却沾满血的手。
姜秉儿知道,他想让她伸手拉住他。当时的她明明知道,却就是不肯,怕跌了面子。而是慢悠悠伸出腿,笑眯眯地将她小巧白嫩的脚,踩进他的掌心里。
十三四岁的少女拎着马鞭,脚又小又白净,在他掌心漫不经心地碾了碾。
迎着少年骤然暗沉的视线,娇气的姑娘蛮横又傲慢。
“牵我的手,你配吗?”
姜秉儿默默抬手捂住眼睛。
她早就将人从里到外得罪透了。
姜二爷哭丧着脸。显然也是想到当年自己怎么欺负侄女的那个小奴隶的了。坐立不安,如坐针毡,甚至背后冷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沉默之间。冉老爷派出去的护院已经急匆匆从姜家返回来了。手中揣着一副保存妥帖的婚书,附带虎口一个牙印。
婚书落到冉老爷手里头,翻看一开。
的的确确是三年前。姜秉儿的夫婿在婚书上,叫做姜云溪。
想到姜家在通城的地位,大约猜得出这个姜姑爷,该是入赘的。入赘的还不肯跟姜家在一起。自然是又心高气傲又没本事,只怕混不出个名堂。
既如此就有的办法了。
“此事算不上难。”冉老爷折起婚书,递交给姜秉儿。
姜秉儿看都不想多看婚书一眼,囫囵塞进竹篓里去。
这一次姜秉儿落座,姜二爷依稀猜出问题所在,也有了底气在姜秉儿身后一位落座,只是咬着手指,不断在想自己当初还对那位做过什么。
“京城里混口饭吃的人不少。也有不少不成事的,混成了泼皮无赖。不过你不用愁,我冉家有位小爷在言福坊贵人家做客卿,也说得上话,有两份薄面。我修书一封,你带与他。若是与姑爷相见有些麻烦,他可替你解决。”
姜秉儿沉默地听着。她还在听冉老爷是何打算。目前听他的意思,像是想要去找……那位的麻烦?
想太多了吧。
“言福坊?”她随口问了句。
冉老爷重新端起换过的热茶,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此处不难找。你去了京城只管问,云大将军府在何处即可。”
话音尚未落地,‘噗嗤’一声,却是姜二爷一口茶连喷带呛,憋红了脸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茶碗子也打翻碎了一地,弯腰趴在四方高几上满脸惶恐地盯着姜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