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暮吟闻言,搁下自己手中的杯子,刚要另取一只为他添茶,便听他说道:“就用你的。”
……
霍暮吟懒得理他,仍拿了新茶杯,倒了茶递到他手边。
薄宣不接。
霍暮吟索性将茶杯放在他手边的高几上。
薄宣不依不饶,抬眸看她。
他双眸狭长,眼型漂亮。往日里,这双眼睛不是似笑非笑让人汗毛倒竖,就是阴翳冷沉,叫人脊骨摧折。
此刻却不同,这对曜黑的眸瞳里干干净净,没有素日恩仇,没有累累苦难,轻盈得像是撒娇置气的小孩儿,在无声地等霍暮吟将手里的茶杯递到他唇边。
霍暮吟被他看得不耐烦,回到桌边,往她原来的茶杯里倒了茶,“怒气冲冲”地走回来,往他面前一送——
茶杯里的茶水险些泼出来。
薄宣见她这副模样,面色转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挑眉点头:“好茶。”
茶不见得是多好的茶,但只要是她倒的,定然是上好的。
外头日光晴好,银杏婆娑,叫人心情大好。往事揭过,来日方长。
大抵是怕霍暮吟待不住,薄宣没怎么限制她的自由,只要在这东宫里,去哪里都行。
薄宣没坐多久便又被叫走了,好像是说乾天殿的大火事出蹊跷。
霍暮吟对此心知肚明,自己在日头下坐了好一会儿,才叫福欢去请何太医来。
何太医在宫中行走多年,很会辨别形势,很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霍暮吟戴着帷帽坐在银杏下,悄悄递给他一封信笺,道:“我与法华庵的皇贵妃娘娘是旧交。”
何太医一顿,眼疾手快地将信笺收入袖中,照常搭埋脉看诊。福欢就站在一旁,他不敢问更多,心里盘算着要赶紧把信送到法华庵,此后告假还家,不再卷入这浑水中为好。否则惹了这位煞神太子爷,什么时候没命都未可知。
霍暮吟不知道何太医心里的盘算,她静静数着日子过去。薄璟的身体底子本就薄弱,受过一场大火后,病得越发重了,两个月过去,未曾转醒。
时至腊八,天上开始飘起大雪,盛宫里冷清得可怕。
若搁往年,这个时候宫里早就预备着过年了,不说张灯结彩,宫人们也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可今年却是寂静无声,连屋檐上的瓦片都未曾开始修缮。
这日早朝,天色还很黑,官员们打着灯笼上朝。
消失已久的桓二跪在德阳殿前,高举玉笏,面前展着陈情书。
黑逡逡的凌晨,德阳殿的灯火在他脸上落下些许光晕。他消瘦了许多,看起来受了不少折磨,连两颊都凹陷了。
上朝的臣子们原本还有倦意,路过他时都打起精神,看清陈情书上面的字,更是精神抖擞。
陛下和太子面和心不和,此事大家心里多少都是知道的,却未曾有人胆敢将它摆到台面上来说。
眼下桓二公子这陈情书,陈的是“太子放火意图弑君”的情,此事恐怕要引起渲染大波。
影子走在薄宣身侧,硬着头皮将事情禀明了。
薄宣脚步一顿,眯了眯眸子。
影子道:“在德阳殿前,上朝的必经之路。此番他可能是做足了打算。”
可不就是做足打算了吗?
又到了一年冬季,国库存粮告急,要从江南转运好些粮食入京才能解此冬难。往年桓家倒是殷勤得很,还没到腊月便已筹措好粮食运送入京了,今冬却迟迟没有动静。
薄宣眸里淬了寒冰,面色彻底冷下。
他迈开长腿,对跪在德阳殿前的人视若无睹,脚步不停地步入殿中。
桓二见他走过,突然高声叫住他,“太子殿下!”
薄宣驻足,回眸。
那道睥睨的眸光,仿佛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他静静地打量着桓二,不置一辞。
桓二目光微微瑟缩,却仍强撑着,义正辞严,“太子殿下不解释一下吗?”
薄宣冷笑,“解释什么?”
桓二道:“乾天殿大火当晚,太子殿下何在?人人都急着救火,为何就太子殿下不见踪影?太子殿下是否存心纵火,意图谋害圣命?”
他话里藏刀,字字珠玑,犀利得像是快刀从骨上刮过,叫人头皮发紧,内心胆寒。
然则薄宣不是一般人。
他忍俊不禁,张狂冷笑,“桓大人该好好审视自己了,要孤的解释,你配吗?”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戳穿
腊八节, 庭院中的腊梅暗香涌动。
桓二脊梁骨板正,呛声道:“若是让太子殿下给桓某一个交代,那的确是桓某僭越, 可若是让太子殿下给百官、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太子殿下——”
他抬起眸子, 从来温润的眼泊里折射出浓浓的恨意,那是一种骇人的、不死不休的决心。
百官被他这一眼瞧得有些害怕,倘若薄宣不是从百千万人里搏杀出来的,或许也会被这样的目光所慑。可惜的是,这种要把他置于死地的神情, 薄宣见过太多了。
薄宣淡漠地勾起唇角,不疾不徐地往金座的下首走去。
容颜殊绝的君子落座,山呼千岁。
没人忘记殿前的桓大人,却也没人敢记得。
上位者丝毫没有将所谓的桓大人放在眼里, 眉眼舒展,仪态端方, 举手投足都是为天下至尊的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