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出了神,直到冷风照脸刮来,她打了一个吃力的喷嚏。
回到榻上,霍暮吟躲回锦被里,将自己盖得很紧很紧。
锦被上还有淡淡的冷松香味,仿佛有谁在克制着轻轻拥她入怀,不忍太用力惊醒了她。
闭上眼,脑海里都是薄宣走出金殿的那道背影,孤绝、苍凉,像背负着永世的哀歌。
霍暮吟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两行泪从眼尾滑落,深入丝枕之中,洇湿了一片。
思念如线穿针,在脑海里穿梭,织成一张巨大的绵密的网,网络成薄宣孤楚凄绝的模样。
她突然觉得眼下的自己糟糕透了,前后矛盾,左右踌躇。
华桃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端着清淡的菜叶粥,站在珠帘外面,安安静静地端详着她。
霍暮吟察觉到了,半撑起身子问,“谁在那里?”
她想起她还在病中时,也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潜藏在珠帘之后,只是她那时无力查究,不知是谁。
“是我。”
华桃说。
听见她的声音,霍暮吟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是我,华桃。”
许是早前琉璃提过一嘴,霍暮吟对此没有太多惊讶,更多的是疑惑不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们去江南找阿爹阿娘吗?”
她掩去心里的落寞,闭口不谈方才的希冀和眸中的星火。
华桃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啊,先用了粥再说吧。我叫人进来给你梳洗。”
霍暮吟不依,倾身拉住她的手,“是他,对不对?”
漂亮的眼眸视线灼灼,便是在病中,也闪烁着洞悉人心的流光。华桃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这一个两个都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霍暮吟坚持不懈,将她扯坐下来,静静等着她回答。
华桃见她不轻易善罢甘休,眼神有些闪躲。
薄宣的叮嘱言犹在耳,京城水深她也是知道的,霍誉说唯恐天下风云将变,她也不敢贸然行事,万一让妗妗涉险,她万死难辞其咎。
她同霍誉合计了一下,觉得迄今为止,薄宣待霍暮吟都还算好的,便打算暂不将实情同她说。
抬手将霍暮吟的碎发别到耳后,她道,“经月不见,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执拗的性子,从前不让你知道的事情,你是不肯知道的。”
霍暮吟摘下她的手道,“你不同我说实话,也罢,你们可都还好?誉儿呢,他可还好?”
“都好。”华桃认真道,“我们一路回来,都未受到刁难。现在想来,顺利得有些叫人心惊。盘安州那里,按照你的计策,弃了城,原以为会有人来追我们,却也没有。”
霍暮吟听到这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双眸子咳出了泪花。
她道:“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问,“桓二还没到吗?”
华桃:“你都知道了?”
霍暮吟看了她一眼,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道:“猜到的。”
华桃叹了口气,道:“你诈我的话。”
虽然知道霍暮吟能猜到是早晚的事,只是这也太早了些。
她道,“桓二还没到。”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上头用黑炭写了“祁阳”两个字,“倒是这个,这是今日一个猎户送到酒楼来的,霍誉不明其义,我原也想着来问问你,叫你拿个主意。”
霍暮吟听言,接过碎布,拇指摩挲了两个来回,动作一顿,“是玳瑁身上的衣裳。祁阳?”
前几日之事她只能记个零星,无法接续成章,是以眼下无法判断这片碎布的来源,是玳瑁自己,还是另有他人?若是玳瑁自己,又为何要让一个猎户送来?
有些猜测在她心里初具雏形。
“猎户还没走吧,晚些时候让他来见我,我亲自问话。”
她瞬间宁静下来,顺从地喝了两小碗小肠菜叶粥,让华桃出外帮她买些胭脂首饰回来。
“这病恹恹的模样,我自己瞧着都生厌。”她说。
华桃一顿,道:“好。”
霍暮吟又道,“叫霍誉陪你去吧,才过完年,良川想也热闹,你们出去走走玩玩,我能顾好自己。”
她倒是什么都想周全了。
华桃心里泛起些许苦涩,越发自责起来。离开盛京去盘安州之前,她对霍暮吟说的那些话、劝她对薄宣使的那些手段兴许都不太对。她忘了一种可能——
薄宣是真的爱霍暮吟入骨。
她和霍誉这一路回京,也听说了不少盛宫的所谓“趣闻”。说四皇子在早朝上意欲“清君侧”,被薄情寡义、手段狠戾的太子殿下一刀毙命,说太子殿下亲手杀了皇弟,失魂落魄顶风冒雪去觐见了陛下,赤红着眼,衣衫单薄,站在雪里请罪。
没有人提霍暮吟,她似乎被刻意从这段传闻里抹去,似乎薄宣所有孤苦的遭遇,都是因为杀了皇弟而忏悔。
可华桃心知肚明,薄宣此人,不会因为杀弟而失魂落魄,眼下看来,兴许是为了妗妗。
她叹了口气,伸手掖了掖霍暮吟的被角,道:“好,我们出去看看,瞧见了好东西就带些回来,你也高兴高兴。”
华桃走后,霍暮吟唤来琉璃,冷了眉眼,威逼利诱她说了这几日的经过。
琉璃初时不肯说,可霍暮吟用了她这么些年,最知道怎么从这丫头口中套话。不多时,琉璃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